姜國大王與其雄心

嶺噶布以南，有個地方叫「紫色姜國」。疆域遼闊無邊，山巒連綿不絕。雪山如白玉龍橫亙天際，環抱著水草豐美的牧場——這地方與天界仙境也相差無幾。國都的玉珠賽欽宮中，住著無數姜人的首領：蓋世無雙的薩丹王。

薩丹王降生之日，曾用五種甘露沐浴，寶瓶淨水灌頂。姜地的魔神、龍王、厲神都為他祈禱；四大天王在東南西北四門為他召福。成年之後，天神、龍神的神力匯聚於他一身。他的身軀變得像須彌山一樣高大；他的言語像玉龍怒吼一樣威猛，他的脾氣比猛虎還要暴烈。他的力量巨大，能手舉大山；他的目光銳利，能與日月爭輝。他蓬亂的頭髮垂在臉上，像一層黑霧面紗。有時，鼻孔裡會噴出簇簇火花，放射出紅光。長舌一彈，如同天空雷鳴；開口說話，聲音能從天上三層傳到地下三層。薩丹王的臣民和戶口，多得像天上的星星；他的謀臣圍繞著他，像群星拱月。國中英俊健壯的少年，像山上的箭竹一樣挺拔茁壯。此外，數不清的令人羨慕的奇珍異寶裝滿了他的庫房，肥壯的牛、羊、馬群鋪滿了草原。更不用說，周圍的小邦和部落都向他俯首稱臣，年年進貢。

然而，這樣一位享盡世間榮華的偉男子，為何近日常常眉頭緊鎖？侍奉他的大臣和僕役們都提心吊膽，小心翼翼地服侍著，生怕國王隨時大發雷霆。

魔神慫恿薩丹王奪取鹽海

一天夜裡，守護姜國的魔神騎著一頭三腳紫騾，像閃電一樣從天而降，進入玉珠賽欽宮。它對著薩丹王的耳朵低語道：「大王，我知道你的煩惱。姜國不缺金銀，不缺牛羊糧草。缺的只是最好的調味品——鹽。所以你的飯菜才淡而無味，茶水也不香。鄰國嶺國有阿隆鞏珠鹽海。你應該把它奪來，供姜國使用！」聽了魔神的話，薩丹王深受觸動。但轉念一想，鄰近的嶺國是雄獅大王的疆土，他明朗的臉色又陰沉下來。

見薩丹王猶豫，魔神知道他畏懼嶺國的獅子王格薩爾，立刻補充道：「不要怕，我們的薩丹王。不要怕你的頭，我已經做了金盔來保護你；不要怕你的身體，我已經做了銀甲來包裹你；不要怕你的腳，我已經讓大地來承載你。」

薩丹王一向自視不凡。如今被魔神這麼一鼓動，第二天一早，他就緊急召集將領大臣上朝。他不與謀臣商議，直接開始調遣各路兵馬，立即出發去奪取阿隆鞏珠鹽海。他唱道：

昨夜三更我睡夢中，

忽然降下珍貴預言，

像洪水衝進了山間。

聽吧，預言內容不尋常，

聽我給你們說實話：

昨夜我薩丹王剛入睡，

三腳神騾馱著護法神，

從彩雲織成的帳篷裡，

穿過煙雲降下來。

身披銀光閃閃的白甲冑！

手中握著三尖寶劍，

怒聲實在令人畏懼。

叫我不要貪睡快起身，

去奪飲食最佳調味品。

雖然敵軍還沒有來到，

手中雷劍必須握得緊。

這片紫色姜國好地方，

村莊密集人丁興旺，

鳥獸遍佈山崗，

壞蛋覺如想來搶。

說我們山國鐵騎兵，

會像風吹雲散被消滅，

說那山中埋藏的金沙，

會被挖去鑄小金馬。

還說水中自由游的金眼魚，

不久就會落網被捕撈，

說我薩丹王住在自己土地上，

會被嶺國覺如來欺擾。

從明天早晨開始，

直到大計完全實現，

兵馬必須準備好，

白色戰盔必須戴整齊，

白色鎧甲不能離身軀。

這些訓示必須記住，

我不能坐等敵人來攻打，

我必須去把飲食精華奪。

英雄要在敵人面前顯身手，

狐狸夾尾才能把命活。

有能之人決定就去做，

猶豫不決只會成老牛。

這也是處事應有之道，

希望各位大臣細思量！

直到贏得最佳調味品那天，

戰馬不能離開金鞍，

戰士不能脫下鎧甲。

大臣們，不要猶豫快行動，

快命令臣民軍隊齊動員。

花纓隊的頭領們，

有紅臉司令蔡瑪克吉，

金甲將軍色拉玉察，

還有聶赤噶慶，共三位。

你們必須迅速集結你們的部隊。

用軍隊擾亂敵陣，

用鐵錘痛擊敵人。

白纓隊的指揮官：白堆，

藍纓隊的指揮官：達圖，

黑纓隊的指揮官：欽堆，

你們三位迅速集結你們的部隊。

在那黑山陰影籠罩的角落，

黑海波濤翻滾的地方。

雷霆般的猛將白登貴布，

老魔吉吾托格，

還有毒人拉吾司司，

是龍王部隊的頭領，

迅速集結水魔部隊。

聞令即動，

大將們，能拉強弓的英雄們，

第一，我的兒子玉拉托居，

第二，勝江拉吾托居，

第三，巴林巴沃托居，

迅速集結聽從命令。

果斷如猛虎下山，

箭無虛發的常勝軍，

第一，卻吉貢噶晉美，

第二，卡林卡拉買巴，

第三，赤苯嘉多鄂布，

你們三位迅速集結聽從命令。

能使強敵斃命的毒箭射手，

第一，少年東通拉仁，

第二，勇士達瑪拉仁，

第三，神子昂格拉仁，

迅速集結聽從命令。

敢赤膊與敵搏鬥者，

年長的佩更吐魯，

中等的扎西托居，

年幼的塔瓊魯古，共三位。

兵多如地上草，

箭多數不清，

有布索拉格卡哇，

玉慶扎日推推，

還有嘉察西堆讓切。

聽到號令，

率領所有軍隊一起前進。

當明日太陽放射金光，

士兵必須佈滿平原，

戰馬必須填滿山谷，

大王的命令如同雪山崩塌，

不可違抗，記清楚。

唱罷，薩丹王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鬍鬚根根倒豎，眼睛裡迸出火花。內務大臣協欽白堆心想：「大王的智慧曾經像無雲晴空升起的太陽——清晰明亮，而且他很尊重他人。尤其珍視我的諫言。但從去年開始，大王的心思就像被風吹動的經幡，搖擺不定。他聽不進別人的話；對他講的道理，好像被風吹到雲外去了。他常常怒斥大臣、臣民，甚至王后和王子。如今，無緣無故要調動大軍去招惹災禍。這真是不祥之兆！大王正在盛怒；如果我一個人勸他不要出兵，他絕對不會聽。不如等待合適時機。」

大臣白堆反對薩丹王奪取鹽海

第二天，姜人如同從一點聚集，迅速集結在玉龍寶露城門外的大廣場上。薩丹王來到集會處，在中央的虎皮寶座上就座。姜軍前鋒、中軍、後衛三大長官，以及內外大臣，按照品級分坐於大王寶座兩側。眾人坐定後，內務大臣白堆忠實地向聚集的眾人轉述了大王的計劃和部署。然後，他面向大王說道：「陛下一直對我恩寵有加，賜我坐時最高席位，賜我行時快馬追風，每日賜我各種榮譽。我將您的厚恩銘記於心。因此，凡是對大王和國家有益的諫言，無論大王想聽與否，老臣我仍必須陳述。」

他接著唱道：

我唱的歌也許不中聽，

不中聽的忠言利國家。

金座上的金色陽光，

如今被怒雲籠罩。

如此可怕的話竟然說出；

姜國疆域的圍牆，

能圈住遼闊的北方鹽海嗎？

要調兵去殺敵。

大王的話不能更改，

大王盛怒誰敢言？

只能召集全國兵民。

大王的命令是否妥當，

讓全體官員百姓共思量。

若大王的命令有差錯，

大家應無畏諫言。

如今計劃發兵奪鹽海，

此計劃弊多利少應放棄。

官員權大若不克制，

多數後來會被強敵壓垮。

十二護法女神鹽海，

原本屬於嶺噶布。

格薩爾是鹽海主人，

他是天神下凡，為何與他為敵？

他的頭頂觸及天界，

他是三十三天神之子。

他的腰際觸及虛空界，

他是厲神念青格卓的外甥。

他的腳跟踏著龍宮界，

他是龍王鄒納仁慶的孫子。

八十位大成就者是他的夥伴，

興盛的聖地嶺噶是他的疆域。

大王您是善於謀劃的偉人，

你我都須經歷人世變遷。

我們，您的眾臣與百姓，

盼望聽到您甘露般的言語，

盼望您的話語順應我們的心願。

願您的面容，如十五滿月，

永遠放射明亮光輝。

願您的身軀，威嚴如須彌山，

永遠穩坐於金座之上。

解渴您有美味甘露，

充饑您有精緻佳餚。

您的腹中已裝滿百味，

為何定要強奪鹽？

金盤盛有百種果，

為何偏要罪惡果？

白堆大臣唱完後，集會上無人發言。眾人面面相覷，沉默不語。薩丹王此刻非常不悅；他原本如十五明月般明亮的臉，突然陰雲密佈。他瞪著眾人，不可控制地怒吼道：

「大臣們，你們都聽到了！白堆大臣說保存自身實力才是上策。聽起來有道理，但我絕不做膽小畏縮之人。十二位仙女的鹽海，怎能說是那壞蛋覺如的土地？是誰賜給他的？我絕對不同意這種說法！我薩丹王也是從神界降生。雖然覺如是強敵，但他怎能與我相比？世人都說覺如本領高強，但我薩丹偏要與他較量一番！這次，我若不從嶺地奪來最佳調味品，我誓不罷休。眾大臣，不必多言。你們必須按照我的命令行事，統一行動！」

聽到這話，大臣們不敢再言。正當一片寂靜之時，王子玉拉托居從座位上起身，走到大王面前，跪下稟報：「白堆大臣真是糊塗了。北方的鹽地，本應是公共的，只是被嶺國奪去了。姜國理應發兵奪回。父王，您是百姓的救星，是因陀羅天神下凡作人間之主。天神、厲神、龍神都是您的後盾。您的名聲如純金閃耀；您的理想能變為現實。您一心要奪取最佳調味品，符合神靈的預言。我願作國家的棟樑，為實現父王的願望貢獻力量。若在眾人中被選中，我將義無反顧前往。若我不能取得最佳調味品，我就不配稱為您的兒子！」

與此同時，大王的老母親，赤姜吉姆太后，也聽說大王要調動大軍攻打嶺國。她認為這是不祥之兆的開始。無論哪位神靈降下什麼預言，無論哪位占卜師卜出什麼卦象，最終都不會有好結果。再說，鹽雖是佳品，難道過去世代沒有它就不行嗎？為何現在一定要從別人那裡奪取？大王的想法就像要求兔子長角或強迫青蛙長毛——是辦不到的。如果大王侵略他人的念頭不消除，將會給姜國帶來無盡的災難。想到這裡，太后立刻離開寢宮去對大王說：「大王，你糊塗了嗎？在這太平時節，無人與你爭奪王位，為何一定要四處惹是生非，引來災禍？侵略他國是萬萬做不得的。記住古訓：『羊尋死走到狼窩前；人尋死拿起武器攻他人。』這話千真萬確。請大王和眾臣細思，三思而後行！」

薩丹王王后勸阻不要出征

無論母親如何勸誡，薩丹王攻打嶺國的決心已定。他拋開了一向對母親的恭敬，嚴厲地說：「本王國事是本王自己的事。何時輪到你們婦人指點評論？」

見勸不動薩丹王，太后無奈返回寢宮。她於是召來王后姜薩娜姆，讓她去勸阻丈夫；或許那樣還有用。接到太后的旨意，娜姆急忙去勸阻大王：「大王，好戰常死於戰場；好勝常多敗績。他人土地不可佔；無理之事不可為。姜國土地廣闊，財富豐足。糧食、肉類、水果樣樣不缺。您和眾臣享用不盡。切勿侵略他國，招惹災禍。」

白堆大臣也極力贊同娜姆王后的話，勸大王謹慎行事，以免惹禍上身，將來後悔。

然而，老將曲拉根保卻不以為然，他不理會王后和大臣的話。他捋著白鬚，用教訓的口吻說：「我們紫色姜國聞名天下，兵多將廣。薩丹王智勇雙全。那鹽海理應屬於我們姜國。如今去奪取——能有什麼災禍？大王，不必疑慮，快快發兵吧！」

見勸不動薩丹王，王后娜姆轉而去勸說王子玉拉。須知王子玉拉是宮中貴婦們的寵兒，尤其是他的生母姜薩王后，更是把王子玉拉看得比自己的眼珠和心肝還要寶貴。她眼含淚水，輕聲對王子說：「玉拉，我的愛子，你年紀輕輕，怎能上戰場？你還小，身體未長成，英雄的虎膽尚未完全。你不能隨便上前線。你若是有個三長兩短，你母親我怎麼活在世上？！」

王子急於出征立功，又不願惹母親生氣，故意說道：「母親，當先鋒是父王的任命。您應該先去勸說父王。」

「我的孩子，你若聽母親的話，就到父王跟前去請假。父王若不允許，就用禮物去換。獻上千匹千里馬，獻上千頭梅花鹿，獻上千頭氂牛和羊群——父王一定會高興。若父王還是不答應，就向他索要物品：要九百庫金銀，要九百庫綢緞，還要九位法師，更要三位大英雄。若這些請求都不准許，我的孩子，你絕對不能上戰場。」

聽母親說出這番話，玉拉王子心中有些不悅。他怎能隨隨便便向父王伸手要東西呢？況且，出征打仗正是他最樂意、最情願的事！看來必須向母親說清楚才行。玉拉想了想，便對母親這樣說道：「啊，母親，我並非尋常孩童。你的孩子三歲時，已被譽為英雄；如今五歲，已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我左手能擒閃電，右手能推倒石山；一聲吼蓋過青龍長吟，一聲喝響過天上雷霆。」

見母親眼中含淚，玉拉心軟了：「啊，母親，你的孩子怎會忘記養育之恩？你的孩子對敵人如猛虎，對父母卻似僕從。你的兒子出征奪取鹽湖，同樣是孝敬父母，保衛國家，守護家園。唯有如此，方是真男兒。母親，請勿悲傷；無論再說什麼，你也留不住我。」

儘管玉拉明明是奉父王之命去奪取嶺國的鹽湖，他卻說是保衛國家、守護家園。他不顧母親的極力勸阻，穿上繡有盤龍的小紅袍，繫上綠色腰帶，套上黑緞靴，綁好五彩靴帶，跨上藍鬃棗騮馬，與曲拉、擦瑪姬各率一百二十名先鋒騎兵，策馬遠去。

姜薩娜姆妃望著王子奔馳而去的背影，忍不住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