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薩爾化身老乞丐

嶺軍大捷之後，雄獅大王格薩爾獨自騎行至姜國薩丹王的領地。他先仔細察看了姜地的道路與城門，隨後在薩丹平原對面的山口過夜。憑藉幻變神通，大王將他那匹神駿的寶馬變作一頭栗、青、雜三色相間的靈驢，拴在薩丹王馬廄的東邊。自己則化身為一位半臉白、半臉黃的老乞丐，將珍貴的犀角弓變作拄杖，箭囊變作占卜經書，鎧甲變作占卜法器，頭盔變作木質缽盂。次日黎明，他便朝著王宮方向行去。一邊走，一邊沿途乞食：「可憐可憐無依無靠的人啊！給一把糌粑吧！給一塊酥油吧！」

拴在薩丹王馬廄東邊的三色驢，被長腳御馬倌特莫發現了。他當即把驢牽進薩丹王的馬廄，隨即匆匆趕到國王面前。進宮後稟報說：「高踞金座之上的薩丹王啊，您是降世統御人間的天神之子。臣僕有事稟報大王，懇請陛下垂聽並示下。今晨，高山尚未戴上金冠，東方神鳥尚未離巢，家中的婦女尚未開始擠奶之時，發生了一件稀奇罕見之事。我從馬廄上方往下看，見城門東邊有一頭怪驢，正自在啃食青草，邊吃邊打響鼻。我從未見過如此奇異的生靈。走近細看，那驢身上長著三色毛皮，宛如畫師描繪；四蹄晶瑩如未雕之玉；尾巴秀美似巧匠製作的彩虹；白鼻白唇猶如白海螺。不知此驢是否有主。現已將其牽來安置於馬廄中，特向大王稟報此事。不知此乃吉兆抑或凶兆；若是吉祥，我心方安。我長腳牧馬人特莫，與長腳色擦、曲赤，我們三個僕役皆認為此乃大吉大祥之兆。今年，我姜國疆土之上，千泉百溪匯聚成巨池；有水則牧草豐茂、莊稼繁盛——眾人都說這是極祥瑞的徵兆。今日這三色驢現身，或許是舉世罕見的珍寶。是否如此，我等難以斷定，特懇請國王明察並裁決。」

馬倌特莫稟報完畢，薩丹王命他將驢牽來查看，隨即登上樓臺。太后赤姜吉姆、王妃姜薩娜姆等宮中眾人亦前來觀看。馬倌將驢引入庭院。薩丹王從樓臺上俯瞰，說道：「觀其毛色、蹄足、口鼻等，此驢到來象徵事業將成。今夜務必好生看守。」

言畢，國王、太后及妃嬪們下樓返回寢宮。次日，當太陽爬上雪山巔，馬倌趕著國王的兩匹御馬——黑駿馬與水晶馬，連同三色驢到河邊飲水。正當馬倌要讓牠們飲水時，國王派來使者傳話：「此刻飲馬尚嫌過早，不如等到正午時分。」

於是馬倌將驢和馬驅離河岸。此時，化身乞丐的雄獅大王正在城門外行乞。正午時分，馬倌飲馬之際，那三色驢忽然與黑駿馬爭鬥起來。兩畜相爭，夾在當中的水晶馬被擠撞，跌入河中。接著，三色驢彷彿受驚，揚蹄狂奔，也將黑駿馬推入水裡。薩丹王的兩匹良駒相繼被河水沖走，嚇壞了河岸邊的觀者。霎時間，河岸上一片混亂，喧嚷之聲猶如黃昏時麻雀在簷下尋巢。

太后河中溺斃與深重哀悼

騷動傳至宮中。太后與侍女們從樓臺上俯瞰。憑藉梵天幻力，太后眼前一黑，頭暈目眩，竟從樓臺跌落，滾入河中溺斃。此事震動了整個王城。眾臣陷入深重悲痛，薩丹王哀慟母喪，食不下咽。他身著黑袍，頭裹黑巾，終日守在喪室之中，為母親守靈。那三色驢此時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長腳馬倌特莫認為，正因自己引來了這三色驢，才導致國王的兩匹寶馬以及身為空行化身的太后赤姜吉姆在水中罹難。自覺無路可走，他閉上雙眼，狠下心腸，縱身跳入河中，了結了性命。

此時，雄獅大王仍化身老乞丐，繼續坐在宮門外乞討。在王妃姜薩娜姆帶領下，婦女們開始盤問這乞丐：從何處來，操何種語言，欲往何方。老乞丐答道：「我出生在察噶爾地方。離鄉是為了前往嘉噶朝聖。途中，前些時日因霍爾白帳王與嶺國交戰，道路阻塞，無法前行，曾在嶺噶地方滯留四年。如今無處可去，漂泊至此。現下嶺與霍爾戰事已息，我仍想去嘉噶朝聖。貴國國王聲名如此顯赫，不知將賜我何種飲食？」

姜薩娜姆王妃說：「我兒玉拉，以及三百六十名兵士，前往嶺國去了。你可曾聽聞玉拉等人的消息？近來霍爾與嶺國的戰況如何？」

老乞丐回答：「我確曾見到一隊人馬，但不知其中是否有令郎。上月頭十天，我路經霍爾時，遇見一支軍隊。他們都說來自姜國。是受霍爾人邀請而去。聽聞領軍將官與霍爾立下盟約，雙方誓言同甘共苦，結為盟友，共禦外敵。按時間推算，他們或許快回來了，說不定明日或後日便能到家。」

姜薩娜姆等婦女又細細詢問了許多。為寬慰國王，曲拉向薩丹王誇大其詞，說霍爾仍在與嶺國交戰，而玉拉王子已與霍爾結盟，共同抗敵。國王聽罷，心中思忖：這霍爾與姜國結盟之事，不知是真是假。只要玉拉等人平安無事，那便足夠了。想到此處，國王臉上頓時露出喜色。雖不願離開喪室，他仍對眾臣說道：「仔細查探。若城門外那老乞丐果真懂得占卜，便讓他占上一卦。命他仔細卜算，查明玉拉托居等人的情況、霍姜結盟的實情，以及我國出現的不祥災禍。然後將實情稟報於我。」

凶險卦象

眾臣領命，退出喪室，徑直來到城門外。那老乞丐仍在原地。見眾臣走近，他說道：「啊！尊貴的各位大人，請施捨些食物給這乞丐吧！」

曲拉問道：「你說你會占卜。國王派我等前來請你占卦。速速占來。需要何種占卜法器？」

乞丐答道：「各位大人，占卜所需法器不必繁多。我只需請戰神用的各色彩箭、供戰神燈時用的各種上好薰香、一塊山羊大小的酥油，以及供奉地方神祇的一白一紅兩條哈達。有了這些，便不再需要其他。」

眾臣即刻為老乞丐備齊上述物品。乞丐手持彩占箭，口中念念有詞，開始占卜。隨後唱起一首預言吉凶的歌：

我占卜師，乃是天界神祇的化身，

能預知人間世事。

是凶是吉，皆可唱出，

望各位大人細聽分明。

花紋占線有千百萬條，

白線象徵高天上的白鷲。

一旦白鷲飛上紅線，

紅線便須謹慎提防。

黑線象徵貪婪的黑烏鴉，

烏鴉見食便垂涎，

其心覬覦，總想奪取——

此乃與敵結怨的占兆。

綠線象徵美麗的綠孔雀，

孔雀羽毛豐滿光彩熠熠，

孔雀離鄉飛往他方，

其華美翎羽零落散地。

出征作戰的官兵將士，

各各盤坐馬背之上。

是凶是吉，國王眾臣須思量，

占卜師不必細說端詳。

灰線象徵兇猛的貓頭鷹，

象徵魔障災禍將現形。

須即刻設法防禦，

萬萬不可延宕遲疑。

若執意強行遂己願，

國王臣民必遭殃。

此兆在占卜中顯露分明，

直言相告，恐驚諸位心。

為免引起大人們心中疑，

為免你們說這乞丐撒謊，

非為乞討而胡言——

這些話語，請自行裁量。

城門上的小白螺神馬，

厲鬼惡靈藏匿其中。

是真是假，前去一看便知，

乞丐不再細細指點。

占卜中尚有若干異兆，

說出來恐你們不信反招災。

自我開始占卜至今朝，

從未見過比這更可怖的卦象。

第一兆顯現釋迦牟尼的車蓋——

此乃佛教將佔據姜地之象。

第二兆顯現白螺馬鬃被火焚——

此乃白螺馬之主遭難之象。

第三兆顯現刀叢箭林亂紛紛——

百姓將在刀下喪生。

三則卦象皆不祥，

勸你們收刀下馬勿動干戈。

若仍執意舉兵刃，

國王臣民必將離散飄零。

三則徵兆皆甚明，

軍民皆有喪生之大險。

往昔惡業果報今成熟，

猶如莊稼將遭雹擊。

猶如禾苗遇大旱之年，

葉枯枝萎，難存活命。

有時魔障如霹靂降，

有時疫病四方蔓延，

男子喪命，斷絕子嗣，

女子守寡，空帳獨眠。

若要化災為福緣，

唯有速速拆毀白螺馬。

否則邪靈難盡除，

國王臣民皆將罹大難。

雪域之地，雄獅威猛又莊嚴，

其青鬃較往昔更豐盈。

白色大地路上，龍王馳騁，

其嘶鳴較往昔更洪亮。

獅子王的神威齊天，

臣子英雄的美名四方傳揚。

嶺噶人丁興旺，國家安泰，

國王眾臣的願望定能實現。

凡此種種，請各位大人細思量，

三思而後行，則後患可免。

我的諸般卦象非尋常，

如何取捨，請自行判斷。

聖物毀滅與格薩爾歸返

老乞丐唱罷，姜國大臣協欽白堆深感猶豫。他認為白螺馬乃是祖先傳承下來的聖物，是姜國魔神與祖靈棲息之所，不應拆毀。然而曲拉與蔡瑪卻將卦象信以為真。他們也注意到，那帶來禍事的三色驢已然消失。既然占卜說鬼怪邪靈藏於白螺馬內，即便是聖物，也必須拆除。眾臣意見一時難以統一，於是將卦象稟報國王，請其裁決。大臣曲拉如實向國王稟報了占卜結果的關鍵：需拆毀白螺馬。國王聽罷，起初默然不語，只是思忖：這白螺馬是世代相傳的神聖遺物，是姜國魔神與祖靈的居所。我實在不願拆毀它。但為防災禍降臨，或許依曲拉之言行事亦無不可。那顯現凶兆的三色驢之魂，可能已藏匿其中；拆毀它或許有理。於是國王說道：「眾卿，相機行事吧！拆毀白螺馬未必不可。依曲拉所言，它藏有禍根；即便是聖物，也已成為鬼魔藏身之所。唯有毀之，方可避災。我將繼續居此喪室，為母守靈九年，方纔出關。」

大臣白堆心懷疑慮。他想：十個占卜師，九個常誆人。況且，己見與那兩位大臣難以調和。而國王又信曲拉之言；再諫亦是徒然。不如順從。

於是眾臣一同來到乞丐占卜師處。曲拉說：「如今我們便依你占卜之言行事！願姜地吉祥，風調雨順，五穀豐登，六畜興旺。」

乞丐說：「那便好。現在就拆毀白螺馬吧！無需特殊工具；只需一柄八歲孩童大小的鐵錘，便可將白螺馬砸得粉碎。」

眾臣為老乞丐備好鐵錘。老乞丐雙手握錘，高舉過頭，大聲說道：「哦，招災引禍的白螺馬，如魔幻般消失吧！」

隨即唱起一首擊錘之歌：

哦，奇異的白螺馬，

令人珍愛，卻又帶來哀傷。

餓鬼、厲魔與三大魔首領，

豎起耳朵仔細聽。

這柄黑鐵錘，大小如八歲孩童，

我祈請天界戰神揮動它，

速速砸碎這閃光的白螺馬，

化作細粉塵埃，付與野風。

若我無力摧毀它，

這乞丐甘願在姜地了結殘生。

讓姜人的權勢如星散，

讓姜人的教法付與風。

占卜預示的諸多因緣，

皆與眾生命運緊相連。

若白螺馬可砸碎，

一切眾生利益皆可保全。

待到來月時光，

喜樂之事將接踵而至。

若我仍存活且壽長，

定將親眼見證這些歡喜事。

唱罷，老乞丐凌空揮錘砸下。只聽「喀嚓」一聲巨響，白螺馬碎裂成塊，鮮紅的血液從中湧出。那血如洪水般，迅速流向王宮方向。於是，這件確保薩丹王事業成功的珍貴聖物便被毀了。從此，水晶白螺馬、太后赤姜吉姆，乃至任何魔王都無法擊敗的長腳馬倌特莫，皆被剷除。此時，化身老乞丐的雄獅大王，拄著拄杖，大步向東方走去。

越過兩道山口，格薩爾仍不知他的棗騮馬在何處。心中焦急，他呼喚自己的寶駒：「當魔性白螺馬被砸碎時，我的棗騮馬啊，你去了何方？我的棗騮馬，恩重如山，今日請來護佑我。你馬與我人，乃是兩相知。速速返回嶺軍大營。大王坐中軍帳運籌帷幄；神駒居馬廄待命聽召。」

大王話音剛落，神駒棗騮馬立即從彩雲中顯現，隨即踏著五色虹光之路，奔至身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