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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藏傳奇
格薩爾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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嶺國的傳說
 

格薩爾王(約西元1038-1119年)是傳說中的藏族英雄,出生於甘孜藏族自治州德格縣。後世尊稱他為嶺國格薩爾王。傳說格薩爾王也是蓮花生大士的化身,象徵他的智慧、慈悲和力量。

第九十章
梵天預言令征門國,晁通立誓雪舊恨

大梵天王自天而降,諭令由晁通掛帥出征


水龍年仲夏十三日夜,天色昏暗,峻嶺峰巒未戴金冠,浩渺滄海不泛金波。星斗聚於蒼穹之上,嶺噶布的百姓安臥榻間,沉沉入夢。在九霄雲漢之央,三十三天的頂巔,銀輝閃爍的海螺宮殿之內,白玉螺寶座之上,端坐著白梵天王。他頭戴白色海螺冠,冠纓輕搖;晶瑩的髮絲閃爍生輝;清透如水晶的長鬚隨風飄拂。天降花雨如絲如縷,旃檀香煙裊裊縈迴。


白梵天王頭戴白螺戰盔,盔上飾以顫動的大鵬金翅鳥翎羽。身披白螺鎧甲,胸前嵌有熠熠生輝的海螺護心鏡,週遭環繞著燦然奪目的珍珠瓔珞。右側懸掛虎皮箭囊,左側佩掛豹皮弓袋。右手執水晶柄珍寶寶劍,左手持赤纓長幡,胯下騎乘青灰神駒。四面八方的天兵天將多如繁星簇擁環繞,漫天旌旗翻飛招展,大梵天王率領驍勇的天界戰士,沿著彩虹之路降臨人間。


朵康嶺國的瑪德雅花虎平原之上,巍然矗立著森珠達孜宮。在這千柱王殿之內,所向無敵的格薩爾王正半夢半醒之際,驀然間,虛空中響起一聲震天巨吼,其聲來得突兀莫名。霎時間,森珠達孜宮周圍湧現彩虹華蓋,天花如雨自天而降。在轟隆霹靂聲中,白梵天王身放光明,佇立於彩虹徑上,喚醒格薩爾:「神子啊,推巴噶瓦!莫要貪眠,速速起身!愚昧之輩長睡不醒,你豈能如此耽溺於夢鄉?世間因果輪迴不息,貪嗔癡念永不止歇。莫使心神渙散!」


白梵天王續道:「暫且擱下門嶺之間的舊怨不提,彼方疆土共有十八大區、十八大部族,合計雄兵三百萬之眾。南方的門國辛赤王,乃自在魔的化身。其大臣古拉妥傑,為羅剎惡鬼所化。門國六十員大將,飲生人之血,噬其赤紅心臟。南方門國辛赤王,今年已五十四歲。若任其年歲流轉至五十七,嶺國將永無降伏之機。其座下食人赤魔馬,今年方七歲。倘若蹉跎至九歲,嶺國日後將無從馴服。大臣古拉妥傑今年三十六,若越明年三十七,嶺國之眾便再也無力制勝。天命已定,今年正是征伐之期。若再延宕至來年,無論魔王、魔馬抑或魔臣,皆無法再行降伏。若不誅滅辛赤,南方的黑雲濃霧將永無消散之日,冰封大地永無融解之時,在一個沒有日月與花朵的世界裡,眾生的苦難將深廣無邊……」


「父王,請您明示,辛赤王究竟對嶺國犯下何等罪愆?」


「在你出生之前,嘉察尚在年幼之時,門國兩員大將,阿瓊古如與穆瓊古如,率領十五萬大軍,侵入嶺地達絨十八部,劫掠馬匹、糧穀、牛羊,更盜走嶺國至珍之寶:六重雲紋錦緞袍。他們殺害了許多人,其中包括達絨的兩位家臣。當時嶺國勢弱,兵微將寡,無力復仇。如今,吾兒,你已擁有降妖伏魔之力。此正是雪恥之良機,切莫再遲疑。」


「孩兒領命。明日我便整軍備馬,出征門國。」


「不可,此番仇怨乃針對晁通治下的達絨十八部而結。你當託夢予達絨的忿怒王,令他起兵。告訴他,門國的美麗公主梅朵卓瑪,本應是達絨家的新娘。她如今芳齡二十五,正是迎娶的絕佳時機。」


語畢,大梵天王駕雲離去,天際漸次明亮。格薩爾披袍起身,步出宮殿,深深吸了一口氣,細細思量著大梵天王的話語。雄獅大王心中暗忖:「往昔,我與北方兇惡的魔王魯贊、黃霍爾的白帳王、紫姜國的薩丹王,連年征戰不休。如今,姜嶺之戰方歇不過數月。將士們休養生息,也才短短六個月。上天尊神降下預言之前,為何嶺噶布的眾人從未向我提及門嶺恩怨的來龍去脈?俗話說:『父親藏話必有因,母親藏食必有由。』細細想來,此事確實蹊蹺古怪。然而,這樁衝突的根源,似乎單單繫於晁通一人身上。晁通乃馬頭明王的化身,通曉世間萬事,何不依循大梵天王的建言,託夢於他,瞧瞧他如何應對?」


格薩爾化身晁通的預言寄魂鳥,建議迎娶門國梅朵卓瑪公主


格薩爾隨即化身為晁通的寄魂鳥,振翅朝達絨部族的領地飛去。


這一日,晁通正在閉關靜修,驀然間,他的預言寄魂鳥翩翩飛落於供桌之前,開口說道:「閉關靜修的晁通王,莫忘舊日深仇。六重雲紋錦緞袍仍在他門國辛赤王手中。你的兩位達絨家臣,命喪門國箭下。達絨部的良駿牛羊,如今在門國的牧場上繁衍。門國的公主梅朵卓瑪,容貌之美堪比珠牡。她年方二十五,正等候晁通王前來迎娶。今年的機緣千載難逢,速速行動,切勿遲疑。」


語畢,寄魂鳥振翅兩次,便飛離而去。


神鳥傳諭之際,晁通眼珠滴溜溜地轉,心中暗想:「正是這隻神奇的白羽鳥,當年曾告訴我,可以謀得美麗嶺國的珍貴王座。為此,我還大宴嶺噶布各大部族,連開七日七夜的盛宴。然而,俗話說得好:『幫人煽火,反燒己鬚。』到頭來,嶺國的至高寶座,竟被奔巴嘉察和覺如奪了去。如今這神鳥又來傳諭,恐怕也未必可信。」


於是晁通暗中追蹤神鳥飛去的方向,只見它高高升入天際,轉瞬如虹消散無蹤。


這下他才信了。他牢牢記住寄魂鳥的話語,尤其是迎娶梅朵卓瑪的承諾,在耳邊迴盪不去。這正好印證了一句古話:「沒牙的老牛愛嫩草,年邁的男子慕少婦。」


晁通當即中止閉關,匆匆吩咐家臣:「召集達絨部全部七十萬兵馬。備好紅茶、解渴的美酒,以及各色肉類、酥油和乳酪。」


晁通拒聽丹薩勸告決心迎娶年輕公主,尋求格薩爾的應允


晁通王妃丹薩,見晁通閉關期間不知中了什麼邪,便攔住家臣,詢問他究竟意欲何為。


晁通既興奮又不耐煩,將寄魂鳥傳諭之事一五一十告訴了丹薩。丹薩冷冷一笑:「你難道忘了賽馬之前馬頭明王的預言嗎?一個六十二歲的老頭子想娶年輕姑娘,越老越糊塗了!」這番話說得晁通白鬚亂顫,面色漲得紫紅如朵瑪供品。他指著丹薩,氣得說不出話來。


丹薩見晁通氣成這副模樣,自知失言,連忙退下。待她再回來時,左手捧著金壺茶,右手端著銀壺酒,柔聲勸慰:「大王,修行之人不可半途而起,也不可驟然中斷禪修。這預言絕非天意。達絨部落如何抵擋得了門國那樣的大國?梅朵卓瑪那樣年輕美貌的姑娘,又怎會嫁給你這般老翁?你頭髮雪白,口中無牙像個空袋子,滿臉皺紋如樹皮。大王,莫要為我們招來更多的災禍!我說這些,是為你好,為我好,也是為了一家大小的長久安寧。」


晁通此時已恢復了神色,開口痛罵丹薩:「無知醜婦!你膽敢教訓我晁通大王?達絨大軍沸騰如毒海,怎會打不過辛赤?你甚至還敢說沒有姑娘會愛我!我深知女人的心性,她們不在乎白髮蒼蒼,只看男人是否如公羊般勇猛。沒牙不打緊,我自會像羔羊般親吻。皺紋也無妨,姑娘們自會像藤蔓般纏上我的脖頸。誰說不愛晁通,就你這惡毒的丹薩!此番征門乃天命所歸。丹薩,你再多說一句,我決不饒你!」


丹薩見晁通固執已極,猶如著了魔一般。但若放任不管,只怕他真的會聚兵出征門國。達絨部區區兵力,如何能與門國強兵抗衡?不但晁通一去不返,達絨百姓也將戰死沙場。顯然,再勸也是徒勞。或許只有格薩爾大王,才能阻止他這荒唐的念頭。想到此處,丹薩緊鎖的眉頭稍稍舒展:「大王若執意要去,妾身也不攔你,但總該先稟報格薩爾大王一聲。若雄獅大王肯應允相助,必定會伸出援手。」


晁通一想,丹薩說得有理。若格薩爾答應幫忙,調動嶺國大軍,辛赤王必死無疑。但雄獅大王肯不肯幫他?晁通心中沒底,但願意一試。


晁通不再多言,換上一身華服美冠,跨上他的追風駿馬,直奔達孜城而去。


格薩爾宣佈征伐,大軍向南方的門國進發


格薩爾早已料到晁通會來,因為那寄魂鳥本就是他化身所為,目的正是要煽動晁通出兵門國。因此晁通一到,格薩爾便起身相迎:「叔叔前來,必有要事。請坐,慢慢說。」說話間,格薩爾吩咐侍女阿瓊吉和里瓊吉奉上茶點。


晁通心中受寵若驚。雖說姜嶺之戰中他立了些功勞,但回到嶺國後,眾英雄翻出他當年霍爾入侵嶺國時的舊帳,他因而備受大王冷落。今日這般熱情款待,簡直令人難以置信。但見雄獅大王滿面歡顏,晁通便深信格薩爾的誠意。莫非大王要重新善待他了?一念及此,晁通幾乎欣喜若狂。他強壓滿腔喜悅,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興奮:「好侄兒,好大王!叔叔前來,是有一件大事要稟報。」


「哦?願聞其詳!」


「南方門地的辛赤王,乃四大魔王之一。大王您已降伏了三個魔王,為何獨獨放過辛赤?況且,早年他曾興兵犯嶺,殺我百姓,奪我駿馬。時至今日,嶺國至寶六重雲紋錦緞袍,仍落在辛赤手中。當時我嶺國無力復仇,如今嶺國強盛,大王威名震動四方,為何不出兵征門?」


格薩爾微微一笑。這個晁通,果然改不了油嘴滑舌的本性。說得何等冠冕堂皇、義正辭嚴,卻半句不提迎娶梅朵卓瑪之事。


「往事已矣,」格薩爾慢條斯理,故意拖長聲調:「我嶺國如今國泰民安,百姓安居樂業。何必再興干戈?」


「這怎麼行?」晁通見格薩爾滿不在乎,越發焦急:「血債未償,失物未歸。俗話說:『不答人問是愚者,不報人辱是狐輩。』若不誅滅辛赤,不僅有損大王威嚴,更恐日後危及嶺國啊。」


「哦?他敢進犯嶺國不成?」


「門國現有雄兵一百八十萬,與我嶺國旗鼓相當。辛赤王不斷侵攻鄰邦,燒殺擄掠,擴張疆土與兵力。一旦他兵力超過嶺國,我嶺國安危便難以保障了。」


「嗯,叔叔說得有理。何況我也已收到大梵天王的預言,命我征伐門國,奪回錦緞袍,洗雪昔日之辱。叔叔或許還可以……」格薩爾故意頓了頓:「娶回一位如花美眷。」


見天機已然洩露,晁通脹紅了臉,一時無言以對。


格薩爾不再多與晁通言語,當即下令召集嶺國一百八十萬大軍。他命白鶴三兄弟傳令,召北方魔國的秦恩大臣、霍爾國的辛巴梅乳澤、姜國的玉拉托居前來聽命。


嶺國君臣將相,依次入座。所向無敵的雄獅大王,登上九十九級臺階之首的至高金座,椅背雕有蒼龍騰雲,上覆孔雀羽珠寶華蓋。他容光煥發,猶如萬道驕陽,輝煌燦爛。右側首席的獅座之上,坐著如十五明月般的奔巴扎拉澤傑王子。老總管絨察查根,面色如曬乾的皮革般泛著光澤,坐在中列首席那張飾有金色環紋的大豹皮坐墊上。眾將士仰望嶺王之顏,心中揣測,這位所向無敵的雄獅大王,究竟要頒下何等諭令。


隨後,所向無敵的格薩爾大王面容轉為忿怒,雙目赤紅如閃電,顯然滿懷深仇。格薩爾大王朗聲宣告:「總管叔叔,嶺國的諸位老臣!為何在天上眾神降下預言之前,你們從未告訴我,南方的門國如何依仗國力,遣兩員大將率十萬雄兵,如暴風驟雨般席捲嶺地?他們踏破嶺噶布十八部,屠戮我養育的百姓與駿馬,掠奪我積累的財富,此恨至今未雪。正如古藏諺所云:『不報人辱是狐輩,不答人問是啞巴,不謝人食是詐者。』我雄獅大王格薩爾,與那門國辛赤王,且看誰才是真正的天下共主。我的千里棗騮神駒,與他的食人赤魔馬,且看今日誰更神速。大臣古拉妥傑,與我嶺國命定的大臣察香丹瑪,且看誰才是真正的當朝宰相。門國六十員魔將,與嶺國八十位英雄兄弟,且看誰才是沙場上的真豪傑!」


格薩爾大王言畢,老總管絨察查根與嶺國其餘三位老臣交換了眼神。隨後,他從中央那張飾有金色環紋的豹皮坐墊上起身,將一條潔白的哈達恭置於金案之上,對著寶座稟道:「大王今日頒下諭令,臣等感激不盡。上天尊神的預言,玄妙至極。臣等原本已決心,要擇日將門嶺紛爭的來龍去脈徐徐稟報大王。然而,由於嶺國四大部族的戰士們,歷經連年征戰,早已疲憊不堪,此事便一直延宕至今。如今上天既降預言,復仇之時已然來臨。嶺國的英雄猛將,必將在沙場上大展神威。老臣絨察查根雖年事已高,體力衰微,但當年的膽氣豪情絲毫不減。此番必定追隨大王,馳騁疆場!」


老總管一番慷慨陳詞之後,座下眾英雄更加鬥志昂揚,當即開始集結兵馬,整備戰事。


先鋒晁通身著紅綢金紋長袍,邊緣鑲以水獺皮毛,外罩連環鎖子甲。頭戴大鵬巢盔,白色箭囊中插著五十支銅尾利箭,棕色弓袋中裝著一張聲如雷霆的珍寶神弓。腰懸桑雅寶劍,胯下追風駿馬。他威風凜凜,騎行在嶺國大軍的最前列。


珠牡率領眾后妃貴婦,手持五彩哈達,前來為格薩爾大王與眾英雄送行。珠牡婉轉唱道:


啊,舉世雄獅大王格薩爾,

願你速速降伏辛赤王!

我們獻上三條潔白哈達,

哈達送別白梵天王,

不為離別,只為重逢。

我們獻上三條金黃哈達,

哈達送別威猛格卓神,

不為離別,只為重逢。

我們獻上三條湛藍哈達,

哈達送別鄒納龍王,

不為離別,只為重逢。

我們獻上三條殷紅哈達,

哈達送別戰神諸尊,

不為離別,只為重逢。

再獻三條不懼烈火的哈達,

三條不畏洪水的哈達,

三條鑲金織錦的哈達,

哈達送別滿朝文臣武將,

不為離別,只為重逢。


珠牡唱罷,淚如雨下。嶺國的婦孺老幼,佇立道旁,為親人祈禱祝福,願他們早日蕩平辛赤,凱旋歸來。眾人依依惜別之後,一百八十萬大軍列陣浩蕩,開出嶺國,直指門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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