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傳奇
格薩爾王

嶺國的傳說
格薩爾王(約西元1038-1119年)是傳說中的藏族英雄,出生於甘孜藏族自治州德格縣。後世尊稱他為嶺國格薩爾王。傳說格薩爾王也是蓮花生大士的化身,象徵他的智慧、慈悲和力量。
第九十二章
嶺軍詐稱聯姻伐門域,初戰告捷奪渡口
南方魔王與嶺軍臨境
卻說嶺國之南,有一門域之地。此處乃一大邦,擁有十三大河穀、十八大部落,人口逾三百萬。牛羊遍野,騾馬成群,實乃富庶豐饒之所。
然此地生民,不知歡樂為何物,蓋因身家性命尚且難保。其國王辛赤,乃魔王噶然旺秋之化身;其大臣古拉妥傑,為妖魔邦巴那布之轉世。辛赤麾下六十員猛將,尤喜食人肉、飲人血。鄰近諸國屢遭侵擾,被擒之俘虜皆為眾魔分食,倘若無暇外出劫掠,則門域百姓自身便成犧牲。故而此境眾生,終日惶惶,不知何日將被吞噬。
辛赤王今年五十有四,其妖馬彌森瑪布恰滿七歲,大臣古拉妥傑正值三十六。對魔王、妖馬、魔臣而言,今年正是修行之最後關隘。若能安然度過今冬明春,便可天下無敵,辛赤屆時將行驚天偉業,逐一征服諸部、諸國,終成統御寰宇之至尊。
當他聽聞雄獅王格薩爾已降伏三方妖魔之時,辛赤確曾惶恐一時,心跳如擂鼓,只等末日降臨。然格薩爾始終未至門域,連半點風聲也未傳入其耳。辛赤遂漸寬心。雖則鬆懈,卻也不敢掉以輕心。他嚴令臣民,一年之內不得外出劫掠,不得輕舉妄動。若能安然度過此歲,便無所畏懼了。
然一日,南方之王辛赤登上冬日朗宗堡壘之巔,環顧四 方。但見天地之間,一支浩蕩大軍已紮營於門域南境之土地上。辛赤暗忖:*何等雄師,竟敢紮營於我境內?實乃聞所未聞,恍如晴天霹靂。無論因由為何,如此大軍來此,必非善事。吾當即刻召集六十員大將前來商議。*遂遣使者四方飛馳,如雪花飄散,似風雨疾奔。
一夜之間,六十員魔將盡聚冬日朗宗上院,享用供奉,老豬頸肉、灰燼烤糌粑、陳年青稞酒、烈釀瓊漿與蕎麥麵餅。隨後辛赤開言:「諸位猛臣,聽朕道來。今年有一支雄師紮營於門域之土。彼等從何而來,欲往何處,必須查個分明。達瓦察成與內務大臣古拉妥傑,望二位前往嶺營,問個清楚。」
河畔對峙,危言與利箭
古拉妥傑大臣跨上鵝黃快馬,達瓦察成則騎一匹斑駁杜鵑驪馬。二位大臣迅速渡過南河,逕奔嶺軍大營而去。
此時南地深谷之天氣酷熱難當。格薩爾王大帳之門簾兩側捲起,嶺國諸侯正享受涼風。老總管絨察查根瞥見門國方向有兩騎馳來,一騎青馬,一騎黃馬。他對王言道:「門域之地,多見青衣騎青馬、白衣騎白馬,鮮少見黃衣騎黃馬者。今日卻有如此騎士前來,觀其形貌,似是古拉妥傑。若只遣一兩員英雄攔截,恐怕不夠。」
格薩爾召來玉拉,低聲叮囑數語。玉拉微微一笑,牽出戰馬,馳出營門。
古拉妥傑高踞鵝黃駿馬之上,俯視面前少年,神色間頗有不屑:「兀那小子,青衣青馬,個矮面灰。你身後之父是誰?你身前之母為誰?為何率此大軍來此?此乃南方門域,吾之轄地。爾等何故到此?莫非迷了路途?這南方穆塘草原,並非因乏牧人而閒置,其水亦非因乏飲者而空流。爾等若在此牧馬,須納草場之資;若飲此水,須繳水泉之稅。若不肯付出應有之價,則今日整整一日,絕不輕饒。爾究竟何人?若不如實道來,吾誓將爾之骨頭散於曠野,爾之鮮血注滿溝壑。若吾所言不成,便不配喚作古拉。」
玉拉王子含笑答道:「 吾乃姜國王子玉拉托居。今日有幸得遇門域大將古拉,雖未領教閣下之豪言壯語,然亦久聞大名矣。」
古拉妥傑一聽少年自報為姜國王子,心中頓時了然,無須再問。玉拉早已歸順格薩爾,這必是嶺軍無疑。古拉妥傑勃然大怒。*果然是嶺軍,果然要犯我門域。若不給他們些顏色瞧瞧,彼等便不知我國之威。*然轉念一想,禮數當先於兵戈。遂板起面孔,朗聲道:「此河畔乃國王遊獵之所,王后修禪之地,眾臣射箭之場,花開之地,杜鵑啼鳴之處。爾等無故率此大軍,強佔此地,足見不把門域放在眼中。此非爾等安營之所。休仗人多勢眾欺人。在辛赤大王面前,無人堪稱無敵。爾等之師,較之我門域之良駒,不過驢騾之輩。我,不敗英雄古拉妥傑,對親族柔如絲綢,對頑敵則如利箭雷霆。吾勸爾等速速離去,此乃吾之善意。犯境者須賠償,若不賠償,必生戰端。雖然爾軍勢眾,然無人懼之。為此等小事而流血,實在不值。」
玉拉托居不怒不喜,不傲不卑,面無表情地聽完古拉妥傑長篇大論,方露出一絲笑容:「大臣請息怒!在下久仰大名,知閣下乃有勇有謀之士。若蒙不棄,容在下將事情原委細細道來。」
見玉拉舉止謙和、言語溫婉,古拉妥傑實難欺負這年少之人。「王子請講。」
玉拉見古拉妥傑面色稍緩,方才慢悠悠開口唱道:
「杜鵑自門域飛來,
欲棲於楊柳枝頭。
若無意棲息,便不會盤旋不去。
我君臣自嶺地而來,
欲與門域結秦晉之好,
非為分離,實為團圓。
嶺國扎拉澤傑王子
已屆娶妻之年。
辛赤王之公主,
容顏如花,腰肢似柳。
千女見之生妒;
千男見之傾心。
占卜皆云吉兆,
當嫁與我王子為妻。」
古拉妥傑聽聞嶺軍前來求親,心中大石落地。然當他目光掃過河岸邊之浩蕩大軍時,面色又沉了下來:「既是前來求親,理應派遣使者好生商議。為何大軍壓境,直入門域?」
「這個嘛,」玉拉道,「古拉大臣當能明白,辛赤王定不會輕易應允此等婚事。此前別國許多使者皆被婉拒。若我等循例遣使,結果不用在下多言,閣下自能猜到。故而,我等……」
「倘若辛赤王不允此親,爾等莫非敢強搶公主不成?」古拉妥傑雙目圓睜。
「我等自然不願如此。只盼辛赤王欣然應允這樁姻緣。」玉拉神色自若,儀態從容。
古拉妥傑卻無這般定力:「玉拉托居,吾不必試手中之刀,不必驗腰間之箭,不必馭胯下之馬。吾請爾即刻另尋去路。若至明日天明,爾之軍隊尚未撤離,門域男兒絕非好惹。」言罷,古拉妥傑一夾馬腹,逕自回宮去了。
魔王之怒與渡口之戰
古拉妥傑回宮後,將情況稟報辛赤王。辛赤聞言勃然大怒:「我門域公主,豈能下嫁嶺國?格薩爾與我素來勢不兩立!若非吾今年須隱忍蟄伏,早已前去誅殺於他。今日他竟敢不請自來,上門求娶我公主!哼,!」
「大王息怒,此事須從長計議。來犯之軍,非僅嶺軍,尚有北方魔國、黃霍爾國、紫姜國之兵。諸軍齊聚門域,皆為一公主而來。若我暫且許婚,待來年我等天下無敵之時,再奪回公主、蕩平諸國,豈不美哉?」古拉妥傑不但武藝高強,更具非凡遠見卓識。
辛赤面色稍緩,然怒氣仍在胸中翻湧:「古拉妥傑,大丈夫當有三種決斷:其一,兩國議親之時,不可示弱,此為一決;其二,英雄鬥智之際,不可輕擲性命,此為一決;其三,辦理國王之事,不可心有所蔽,此又為一決。如今吐蕃五部之軍盡集門域,金纓映日生輝,銀纓映月舞動,青纓如海濤翻湧,紅纓如烈火燃燒,黑纓如暗影壓城。若在如此兵威之下應允婚事,天下必恥笑我辛赤無能,說我畏嶺而嫁女。此萬萬不可。」
此時門域眾臣聞訊,齊聚宮中。聽罷古拉與辛赤之言,覺雙方各有道理,然莫衷一是。一時爭論不休,有主張應允聯姻者,有堅持公主不可輕易許與嶺國者。兩派唇槍舌劍,互不相讓。最終議定:先遣達牟東堆、玉如明青率侍從及五千甲士,防守南河三處渡口,上游孜勒金饒、中游諾布瓊饒、 下游阿噶多饒。
就在辛赤部署兵馬之日,總管絨察查根前來覲見格薩爾王,進言道:「不知嶺軍諸位少壯將領之中,可有熟悉南河渡口者?若有,可為嚮導,突破敵軍防線。倘若遲延,待敵人將所有渡口封鎖,我軍大事必毀於一旦。」
總管言罷,霍爾辛巴梅乳澤接口道:「昔日我四人自霍爾至南方獵野羊,對南河渡口頗為熟悉。今日吾願為嚮導,率軍強渡上游。中游渡口可由尼奔達雅與文布阿魯巴森所部涉水而過。下游渡口,便請姜國玉拉托居王子率姜軍奪取。」
眾人皆以為善,各部遂按既定方向分頭進發。正當嶺軍涉越南河之際,門域大將達牟東堆與玉如明青率五千騎兵,已分守三處渡口。
辛巴梅乳澤跨著火焰噴鼻棗騮馬,兇猛如同紅色羅剎。率領紅纓軍及女英雄阿達娜姆麾下盟軍,正涉至南河中流,門域將軍達牟東堆已縱身躍上花斑快馬,挽起寶弓,將五支勁箭搭上弦,聲如洪鐘唱道:
「若爾不知此地,
須知此乃南河流淌之處,
上游孜勒金饒渡。
若爾不知我是誰,
我乃八萬戶之統領,
名喚達牟東堆。
新春伊始之際,
堂堂二十五歲好漢,
腰掛九百枚勳章。
爾這紅衣紅馬紅面矮漢,
懸於半空如憤怒羅剎,
血雨淋爾額前,
病霧籠爾周身,
烈焰自爾口中噴吐,
濃煙從爾鼻孔湧出,
如此凶相,意欲何為?
南方門域之土地上,
小子休得逞兇狂。
白日雖未親眼見,
遠方風聲已入耳。
莫非爾便是辛巴,
喪失國土家邦之人?
今年來至門域境,
有何貴幹不妨講?
吾弓上五支箭,
第一箭射爾紅辛巴:
外則爾身如雪融,
內則爾魂如燈滅。
爾身後跟隨之女將,
聽吾言語對著爾講:
女子披甲為將軍,
此事吾今初見聞。
爾乃流浪之亡命?
抑或男丁盡歿,女子充軍?
第二箭便穿爾身,
外則爾身如雪融,
內則爾魂如燈滅。
再抬頭看爾二人,
中游諾布瓊饒渡:
黃衣黃馬黃面矮漢,
從頭至腳一片黃。
一箭射向那垂死之人,
如雷霆劈碎黃岩,
若不能成,便非英雄。
下游阿噶多饒渡,
青衣青馬矮個子,
坐騎乃是青玉鳥,
一身青藍如青龍。
爾這紫姜玉拉,
休要炫耀爾武功,
待到命絕悔已遲。
英雄之箭穿爾身,
教爾魂魄飛天外!」
歌罷,一箭一箭射出。第一箭擦過紅辛巴白盔頂端,未成大害,卻將辛巴身後十五名紅纓騎兵射落。第二箭直奔女英雄阿達娜姆而去,正中其胸前鑲金護心鏡,將其擊得粉碎,所幸青龍金剛甲擋住攻勢,未受重傷。達牟東堆繼而射出第三箭,射倒阿達娜姆黑纓魔國軍中五名甲士,皆被河水捲走。第四箭穿過尼奔達雅馬鞍之弓橋,毀其後梢而未傷士卒。第五箭則將玉拉托居王子之青色纓騎兵左右七人射落,此外未傷旁人。
逆轉乾坤,渡口大捷
霍爾辛巴梅乳澤勃然大怒,高舉黑鐵九股鋼槍,聲如雷鳴:「達牟東堆小子,聽好了!爾之言辭倒是周全,然今日算爾倒楣,遇上了你家爺爺。吾誓不叫爾好死!」
辛巴擲出長槍,正中達牟東堆胸口,槍尖透背而出。然達牟東堆乃妖魔血脈,雖被槍傷血流如注,仍拔出大刀,一刀將辛巴槍桿攔腰斬斷。紅辛巴亦抽出腰間毒煙寶刀,與之交鋒數合。此時阿達娜姆縱馬挺槍殺至,一槍刺入達牟東堆胸腔。達牟東堆翻身落馬,倒在南河渡口岸邊。辛巴奪其戰馬、鎧甲與三件兵刃,繼續奮勇廝殺。達牟東堆所率三千士卒,多數死於嶺軍刀箭之下;部分甲士投身南河;餘者潰散,逃往山坡之上。
另一側,門域大將達牟赤贊縱身上馬,如閃電般疾馳,迎戰阿達娜姆。女英雄沉著應對,只待對方言語之際暗籌破敵之策。達牟赤贊將銀環箭搭上弓弦,直言不諱:「爾這身披邪裝之女子,今日撞上英雄,算爾命該如此。吾弦上有一箭,今日便射爾這女將。外則毀爾護身之體,內則滅爾魂魄如燈熄。爾之黑頭拋荒野,若不能成,便非好漢!」
言畢,箭已離弦。就在阿達娜姆心神微亂之際,達牟赤贊之箭正中北方女英雄之避箭金甲,將黑鐵護心鏡擊得粉碎。箭上毒氣如黑夜般將其籠罩,她一時昏厥過去。待到漸次甦醒,心中暗忖:*若不及時還他一箭,恐動搖嶺軍士氣。*當下立於白飛駿馬之鐙上,自左側豹皮箭囊抽出鐵山巨弓,自右側虎皮箭匣取出一支雄獅王所 賜神箭。搭箭上弦,朗聲道:「聽者!吾無暇與爾多言。若真英雄,莫避吾箭。今日若不能將此箭射入爾之胸膛正中、掏出爾之紅心,便不配喚作嶺國女英雄!」
女英雄放箭,正中達牟赤贊胸口,血淋淋的箭頭透背而出。他連眼都未及眨一下,便翻身落馬,倒地氣絕。正當女英雄縱馬向前收取戰利品之際,紅辛巴與另外兩員猛將搶先一步,奪得達牟赤贊之首級、鎧甲與三件兵刃。
南河上游渡口既為嶺軍所占,眾軍便涉水而過,登上對岸。與此同時,姜國玉拉托居王子率軍渡下游渡口之際,門域玉如明青疾馳前來阻攔英雄玉拉之路。他張弓搭箭,接連射出兩箭。雖中玉拉鎧甲上部,卻未造成任何損傷。玉拉輕輕一夾馬腹,青騮飛馬如騰雲駕霧般直撲玉如明青。玉拉抽出自身弓矢,向他喝道:「門域南營之中,爾這膽小鼠輩玉如!安敢妄想阻攔玉拉之路!既見英雄之威非爾所能敵,不如尋條逃生之路。爾乃燈將滅於風前,命將絕於遇英雄。吾弓上此箭,管教爾腦漿迸地!」
話音剛落,一箭射出,正中玉如明青額心。腦漿飛 濺,翻身墜馬。與此同時,玉如明青所率七員部屬亦盡數倒在玉拉王子箭下。嶺國大軍遂渡越南河,直抵愛瑪塘平原,安營紮寨。嶺軍各部匯聚於此,營帳綿延,遮天蔽地,一望無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