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總管王得勝回營

 

正當大家忙著安排貴婦們為英雄瑪爾勒弔唁之時，總管王絨察查根早已馳過黃河，來到霍爾營盤東門外。辛巴梅乳澤說：「喂！從聖嶺軍營裡又來了個赭面人，看樣子是總管王，要麼就是森倫王。雖不是驍勇之輩，但肯定不會幹什麼好事！」

 

白帳王十分輕蔑地說：「辛巴，你不要這樣膽小。不管是總管王還是森倫老頭，無非是八十老翁披鎧甲，七十老翁騎戰馬，送上白髮皺眉作禮品，哈哈！」說罷，捲袖捋鬚，滿面春風，得意非常。多欽說：「我騎上快馬，飛奔過去，那老傢伙定會嚇得栽下馬來！」

 

說時遲，那時快，總管王像天降磐石一樣，揮著戰旗，躍入霍爾營中。守衛霍爾東門的兵士，被他一個一個砍倒在地。守城官中有個名叫赤扎拉瑪的辛巴，披甲持械前來迎戰，立即被總管王揮刀砍死。總管王又左右開弓，射出六十支鐵尾箭，射死六十多人，然後揮舞寶刀，直衝向千人大白帳。白帳王和多欽嚇得躲到金座下面去了。這時，總管王已經闖進了大寶帳。到處找不到白帳王，他順手向金座砍了三刀，掀翻了座前的八寶吉祥桌，把白帳王的碧璽蜜糖玉瓶砍成三截。快到西門時，他又向前射了二十多支鐵尾箭，射死很多人。霎時間，霍爾營中大亂；他們在城門口擠擠撞撞，活像羊群遇狼，爭著從圈門向外逃竄。快到東門時，附近一些膽小的霍爾兵士嚇昏了過去，騾頭戰馬從他們身上踏過，飛快地從東門跑了出去。

 

這時，唐納澤嘉的哥哥、黑帳部大將朗吉奔圖從後面追來。他身穿毒霧黑甲，頭戴八峰黑盔，上飾黑馬纓，看上去黑乎乎一團。總管王心想，他既然追我，我何不在這裡等他，以逸待勞呢？於是勒住馬，緊了緊甲絆，等候著。朗吉奔圖平時也算巴圖魯中的勇士。他來到約一箭之地，便大聲喊道：「喂！聽著，今早來的赭面人，不要像狐狸一樣逃跑！到我這裡來吧！」說罷，射出一支鐵箭，擦著總管王盔纓飛過。他又連射幾箭，都被總管王躲過。然後他抽出寶刀，衝了過來。這朗吉果然是個厲害的人，抽出寶刀，向前衝殺。二人殺在一處，攪成一團。戰到酣處，朗吉殺得性起，扔下寶刀，一把抓住總管王的胸襟。絨察查根用箭環鉤住手指，抽出鋒利的短劍，用力向朗吉肋下一刺，然後向上一挑，劍尖直刺心臟，朗吉頓時斃命。總管王得勝回營。

 

總管王回到大營，眾英雄歡呼雀躍。雖然沒有捉到白帳王，但總管王帶回了白帳王的虎皮斗篷，大大鼓舞了嶺國人的鬥志。尼奔激動地說：「在我們董氏王族的後代中，從十三歲的少年到八十歲的老翁，英雄氣概沒有什麼差別。您奮勇殺敵，戰了這麼久，最後又砍倒了兇猛的巴圖魯，嚇得白帳王心碎膽裂，還奪回了他那尚帶體溫的虎皮斗篷。這怎能不讓人感到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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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英雄也紛紛獻上哈達，對總管王的勇敢和精神讚不絕口。嘉察心中卻想：叔叔的功勞固然可嘉可賀，但畢竟年事已高，還要披甲上陣。弟弟格薩爾把守護嶺國的重任託付給我，我卻絲毫沒有盡到弟弟的囑託。嘉察感到萬分悲傷，坐在一旁，眼圈紅紅的，默不作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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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牡妃勸退固守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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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臣們聚在一起。珠牡又給大家獻酒獻茶，然後說：「啊，君臣們，請聽！我的美酒好比久旱的甘霖，請痛飲吧！我的歌兒好比杜鵑的啼鳴，歌詞好比豐收的麥穗，請仔細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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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贍部洲雄獅王，

為民北去降魔王。

雅澤城裡白帳王，

為己謀劃費心腸，

一心要把嶺噶奴役當。

百姓的事業如鮮花怒放，

他像嚴霜要把花摧殘。

百姓的事業如明燈四方亮，

他像狂風要把燈滅光。

如今我們嶺國眾英雄，

不顧生死齊奮起，

揮動戰刀不停息。

從王子赤宗、黃帳王以上，

到猛將朗吉奔圖以下，

我們已使他們身首兩分離，

敵軍一半已殺光。

古人有句諺語講：

「雪山獅子不知節制蹲踞時，

會與巍峨山巒無差異；

山中猛虎不知節制誇毛厚，

會與茂密森林融一體；

空中白鷲不知節制翱翔時，

會與無垠蒼天同無際；

灰色豺狼不知節制貪食時，

會被綿羊肥肉噎喉嚨；

遠行旅客不知節制趕路時，

過度跋涉終將力竭倒路旁。」

英雄勇猛若無節制，

十萬大軍也將受損傷。

如今時節不等人；

三秋已過寒冬降。

黃河左右雪山封，

雪域高原寒風狂。

黃河渡口冰堅硬。

困守此地難成功，

不如回師守城邦。

古時老人有諺語：

「三夏美景三個月，

遨遊草原樂無窮。

草木蔥蘢鮮花豔，

賞心悅目不願離。」

三冬風雪三個月，

最好還是回城中。

飲酒品茶盡情享，

幸福安康無病痛。

森珠達孜都城地域廣，

讓貴系三兄弟前去鎮守理應當，

再帶上兩位小王子，多麼完美。

他人安樂己亦安。

霍爾若想久留此，

就讓那些盜賊在此住一生。

否則若打持久消耗戰，

嶺國兵力定耗空。

雄獅大王北去時，

諄諄告誡曾言明：

「頭盔若不牢牢繫，

切莫輕率攻堅城。

鎧甲若不緊貼身，

切莫輕率對利刃。

利箭若不備充足，

切莫輕率闖敵陣。

戰馬腳力未練就，

切莫衝向大平原。

若非與大軍相配合，

切勿逞勇獨闖敵營盤。」

這些告誡可還在心中？

俗話說得真在理：

能把握戰機方為真英雄。

如今無需再留此，

不如即刻返城中。

右邊河陽唐宗仁茂城，

左邊河陰吉日拉則城，

都是人來人往要道通。

各留數百人馬把守。

我們的大王格薩爾，

最早明年可回還，

最遲後年定歸返。

謹慎防守最安全，

請諸位仔細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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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牡一邊唱著，一邊給嘉察斟滿了濃酒，給其他英雄也各敬了一杯濃酒，然後又給每人獻上一杯香茶。嘉察、尼奔和達潘不同意回城防守，主張不管戰局如何發展，都要在大平原上堅持戰鬥到底！但是總管王、森達、丹瑪、噶德和父王森倫都同意珠牡的意見，認為暫時回城防守為好。總管王說：「珠牡的話很有道理。這件事雖然是珠牡首先用歌聲提出來的，但聖嶺的男女老少，心裡都是這樣想的。我們雖然消滅了不少霍爾壞蛋，但現在他們的人馬還很多，我們取勝的跡象還很難看到。侄兒雄獅大王雖然北去降魔，遲早是要回來的。在他回來之前的這段時間裡，我們應該著重堅守我們的城堡。這樣，我們的人馬就不會受損失。巧妙地守住城堡，保存實力——這才是上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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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議決定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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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管王說完，大家都表示同意。如果犧牲一個普通英雄，倒也沒有什麼。但是，如果嘉察、達潘、尼奔三兄弟有了閃失，格薩爾大王回來，不知會怎樣責怪大家呢！在這樣天寒地凍的時候，還是堅守城堡為好。固執地困守在這小小的營盤裡，只是自找苦吃。於是，上自將領，下至兵士，都說同意撤回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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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察和尼奔默不作聲。達潘說：「如果放棄守衛嶺國疆土，英雄們像狐狸一樣鑽進洞裡，嶺國百姓怎麼能答應呢？況且，嘉察、尼奔兄弟和兩位小王子並沒有受傷。回去守城堡，究竟有什麼好處呢？但是，如果打消耗戰到底，一旦嶺軍全部覆沒，英雄們全部犧牲，如果霍爾人來統治嶺國，從白髮老人到白齒孩童，恐怕沒有一個能逃脫霍爾人的屠殺。然而，不打，讓霍爾軍隊繼續入侵，對嶺國也沒有好處。俗話說：『議論的話題由老人提出；會議的決定由青年執行。』你們大家看呢？是打是守，最終還得由嘉察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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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誰也不知道嘉察心裡究竟在想什麼，達潘也沒有把意思完全說清楚，大家又都沉默不語。這時，太后郭姆從座位上站起來，雙手捧著一條雪白的哈達說：「會議像太陽一樣升起來了，為什麼大家又像被烏雲遮住一樣沉默不語呢？我同意珠牡的話。回去堅守城堡，等待格薩爾回來，這樣更為妥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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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姆是格薩爾大王的生身母親。大家覺得不聽她的話，就等於不聽格薩爾大王的話。嘉察心裡再不情願，也得同意。他說：「我們到這裡來，是為了向那些殺人放火的霍爾強盜報仇雪恨。只有把黃霍爾從根本上剷除，才能消除我們心頭的仇恨。我們從來沒有想過要欺負別人，但是父王、母后和嫂嫂們不這樣看。因此，我們每個人，即使奮勇殺敵，除了擾亂自己的心境，沒有別的好處。如果弟弟同意守城，那我也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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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潘很理解嘉察的痛苦：「兄長說得對。如果格薩爾大王從北方回來，那就沒有什麼困難了。現在就這麼辦吧！按照父王、王叔、母后、嫂嫂和眾英雄的意思，我們暫且堅守城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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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見統一了，大家的心也就定了下來。第二天黎明，吃過早飯，收拾好帳篷，備好馬鞍，捆好馱子，各自牽著自己的戰馬，等候命令。白色海螺吹響了，兵分三路，開始出發。嘉察和小將阿魯巴森、仁慶達魯這三個人，加上總管王、父王森倫、三霞、塔貝索朗等，由一千騎兵護衛著出發。尼奔、達潘和另外十員猛將英雄，渡過黃河，繞過霍爾營盤，沿黃河北岸，威武地奔馳而回。霍爾兵士眼睜睜地看著，沒有一個人敢出營騷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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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爾進軍踐踏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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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達潘的命令，各路人馬迅速到各自的城堡設防。牧民們趕著牛、羊、馬群，到扎茂仁波石山峽谷地區——這裡是一個老嫗能守關，千人攻不破的地方。這裡水草豐美，森林茂密，牧民們安心住了下來。首領們又從三路大軍中各抽調一百名騎兵，進行防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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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嶺軍從黃河岸邊撤退的消息，白帳王欣喜若狂，立即召集各部落首領開會。白帳王說：「呀！嘿！黃霍爾大軍！那些自以為是的嶺國小子們，分明是支持不住了，像狐狸一樣向後逃竄。讓我們渡過黃河，到對岸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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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帳王高興得忘乎所以，卻被辛巴梅乳澤潑了一瓢冷水：「白帳王，你這奸詐狡猾的人！你已經是西沉的太陽，卻還想放射餘威。我們勇猛的兒子們，差不多都被烏頭毒藥毒死了。難道你看不見嗎？嶺國人回去守自己的城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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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帳王羞愧得滿臉通紅。過了一會兒，他說：「辛巴把我這天王胡亂比擬，口出惡言——真是無禮！你在嶺軍面前不敢打仗，卻在這裡一知半解地胡說八道。面對敵人，你不敢殺一個人；你的馬連汗也不敢出。卻在霍爾眾勇士面前，不知羞恥，唱歌、引經據典，誇誇其談。古諺說：『首領雖然衰敗，狗尾巴還是不能纏在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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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帳王認為辛巴梅乳澤不把他這個大王放在眼裡，指著他的臉，狠狠地訓斥了一頓，告誡他以後不要自以為是，胡言亂語。見白帳王如此不聽勸告，辛巴梅乳澤氣得不知到哪裡去發洩怒氣，只得扭頭跨上寶馬，徑直向草原上奔馳了幾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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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霍爾探馬證實，嶺軍確實是因為天氣寒冷而撤退了。霍爾便按照從大平原出發時的部署，三軍嚴明軍紀，兵分兩路。中路軍以萬人大白帳為中心，由白帳王、上師雅穆、辛巴梅乳澤、多欽、唐澤玉周、巴圖魯羌拉、唐噶澤郭等人率領。他們統率霍爾白帳、黃帳，以及日巴、塘巴、奔巴、更噶等部——共五十萬大軍。他們渡過黃河，到達嶺國吉日拉則城附近，在離城約一箭之地的地方紮下營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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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以黃帳王的儀仗大帳為中心，由拉吾王子、黑帳王、噶爾哇、年加、岔保、岔肖、頓巴等率領的五十萬大軍，安營紮寨。他們的營地距離黃河岸邊嶺國達塘查茂城僅一箭之遙。此時，黃河兩岸煙塵蔽日，天昏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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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佔據黃河灘地的五個月期間，霍爾軍的戰馬將嶺地陽坡的青草啃食殆盡。霍爾士兵則將陰坡的樹木砍伐一空。他們徹底摧毀了神聖的瑪沁邦拉山的祭壇。不僅如此，他們還肆意破壞了城堡所依存的寺廟、佛塔與經堂。至於那些削髮的僧侶與尼眾，有的被殺害，有的被擄走。他們確實犯盡了三界惡行，耗盡了人間良知與天理德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