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傳奇
格薩爾王

嶺國的傳說
格薩爾王(約西元1038-1119年)是傳說中的藏族英雄,出生於甘孜藏族自治州德格縣。後世尊稱他為嶺國格薩爾王。傳說格薩爾王也是蓮花生大士的化身,象徵他的智慧、慈悲和力量。
第四十九章
嘉察盛怒追敵寇 業果難逃天狗食明月
追擊開始
當嘉察與嶺國其他英雄到達達孜城時,發現城內空無一人,城門大開。寶庫中的珍寶全被霍爾人掠奪一空。大英雄嘉察怒氣攻心,七竅生煙。他像著了魔一般,既不與眾人商議,也不制定作戰計劃,獨自一人朝著霍爾軍撤退的方向衝殺而去。
嘉察怎能不心急如焚?格薩爾北上降魔時,將國事全權託付於他,囑咐他守護嶺國、保衛王妃、看守家園畜群。可如今呢?王妃被擄,珍寶遭劫。他有何面目再見格薩爾大王歸來?正如諺語所說:「勇士中的真英雄,危難時刻見分曉;駿馬中的千里駒,廣原賽跑見高低;百姓中的智者,大事臨頭顯才能。」如今,在這危難關頭,正是他嘉察展現真正本領的時候。
嘉察怒氣沖沖地策馬飛奔,對胯下的白肩鳳凰馬說道:
白肩鳳凰馬啊,我的白肩馬,
今日戰場上,我全仗你。
躍過懸崖攀石山,
四蹄踏地如平地;
跳過大河越寬溪,
好似水中金眼魚;
要有白雕的本領,
快過閃電疾如風;
今日我去殺仇敵,
此戰唯有你相伴;
一同衝進霍爾營,
攪他個天翻地覆!
聽仔細,我的馬啊我的馬,
今日真需你出力,
保衛家園在此時,
衝鋒陷陣奪勝利。
白肩鳳凰馬聽懂了主人的話,四蹄生風,疾如閃電。不知過了多久,嘉察和馬都看見了他們:漫山遍野的霍爾兵馬,兵器密集如林。嘉察不顧一切地衝入霍爾軍陣中。他的白纓寶刀左右揮砍,霍爾兵血肉橫飛;他的雷鳴箭四處飛射,霍爾兵倒地翻滾。霍爾軍頓時大亂,哭爹喊娘,分作兩路逃竄。一路由辛巴梅乳澤、多欽和王子拉吾賴布率領,沿著傑日沙山方向逃去。另一路由黑帳王和唐澤率領,逃向杜家柯秀杜鵑石山。
命中注定的對決
尼奔、噶德和丹瑪迅速追擊逃往杜鵑石山的霍爾部隊。嘉察瞥見紅纓部隊後撤隊伍中一個像是多欽的身影,便如飛鳥般追了上去。多欽認出追兵是嘉察,不敢回頭,只顧催促霍爾主力拼命逃竄。追不上多欽,嘉察掉轉馬頭,又遇上一支霍爾人馬,為首的正是王子拉吾賴布。嘉察急忙朝白馬抽了三鞭,如閃電般衝殺過去。霍爾兵四散奔逃,不顧道路。拉吾逃到哪裡,嘉察就追到哪裡。拉吾自然知道,遇上嘉察,怕是難逃此劫。他將一支雉羽鐵箭搭在寶弓上,把白背貓眼石鑲嵌的寶刀刀環套在拇指上,說道:「嘉察!今日看來,我命該絕。但臨死之前,我必須射出一箭!」
只聽「嗖」的一聲,鐵箭飛出,正從嘉察頭盔的紅絲纓正中穿過。嘉察大怒,抽出雅司寶刀,直撲拉吾。拉吾不敢回頭,只顧向前逃——從山溝頂逃到雪山腳,從谷口逃到河岸邊,越過大平原,沿著山腰,又回到大路上——嘉察緊追不捨。最後,他們回到了傑日安慶沙山前。正當嘉察即將追上時,他的坐騎卻突然不肯再追,反而向後退去。嘉察急忙下馬,抽出一支金尾箭,一箭射去。箭正中拉吾後心。拉吾弓起背,掙扎著向前走了幾步,便從馬上摔了下來。嘉察割下拉吾的頭顱,開始沿山路下行!
此時,天空開始落下稀疏的雨點。雲間出現一道彩虹,黑松雞哀鳴,白禿鷲盤旋,一朵潔白的雲緩緩向北飄去。突然,巨大的悲傷湧上嘉察心頭。格薩爾王的形象清晰地浮現在他腦海中。思念之情難以抑制,他的淚水如霜打的葉子般落下。他下馬喘口氣,稍作休息,思緒略微平靜。他毅然想道:「嶺國山河已破碎。我與格薩爾生離,與玉達、瑪爾勒等英雄兄弟死別。與其忍受這般痛苦,不如一死了之!」無法壓抑心中的悲痛與苦楚,他將這些情感託付給白雲使者,用「鮮花妙音」的曲調唱起歌來:
遼闊虛空天際中,
飄遊白雲似遠方美人。
你從何處來?
今夜又將去往何方?
北方夏梅日傑地,
格薩爾王是我弟。
他可有好消息?
白雲啊!你若北去,
請為我捎帶幾句話。
告訴雄獅大王:
莫在北方久滯留。
若不速回嶺國土,
霍爾將吞嶺國疆。
眼見百姓受此辱,
你卻遠赴那魔國,
自家江山將不保。
我生命數將盡頭,
無需多言多淒涼!
木虎年夏日裡,
你,雄獅大王格薩爾,
紫面緊咬白螺齒,
圓目怒瞪紫紅珊瑚般,
盔上絲纓迎風飄,
鵬羽顫動威風顯,
避雷鎧甲閃寒光,
棗騮馬蹄旋如風,
單騎北上不停蹄,
留我如荒灘棄鳥。
恰似額上眼與胸中心,
生生拆散兩分離。
雖出此言訴心曲,
念及覺如心難平,
祈禱呼喚他名號。
格薩爾護佑無遠近,
兄弟同心未分離。
若你思念協噶我,
也請呼喚我嘉察名。
此乃肺腑之言寄與他。
若非大王北征去,
我兄弟臂挽臂,
日月雖尊光環亦顫動;
大鵬雖巧雙翼亦抖擻;
野獅雖猛四足亦騰躍。
他具神通變化術,
我有勇力與武藝。
眾將奮戰如猛虎,
翻轉天地亦可能。
雖非我額紋注定事,
此乃嶺民之福運。
這戰神紫壽衣,
與那護法金甲冑,
懇請空行天母收回,
或還予格薩爾王,
讓需者穿戴!
煩惱雖生乃本性;
淚水雖流如朝露。
願在利眾光明業中,
協噶事蹟廣傳頌。
最後的對決
嘉察放下兵器,卸下鎧甲,將戰神紫壽衣和護法金甲冑放在一塊方石上。他叩拜三次,用無縫神綢內衣包裹起來,放入旱獺洞中,用三塊白石堵住洞口,祈禱道:「我將此物歸還戰神!」
隨後,他騎上拉吾的戰馬,繼續追擊逃竄的霍爾部隊。他追上了辛巴梅乳澤和原本藏在歇日沙山偏僻山溝裡的五百紅纓部隊。由於頭盔上的紅纓被拉吾射落,嘉察在盔頂兩側插了兩片綢子。遠遠望去,像是拉吾的白馬尾纓。霍爾兵起初以為是拉吾,但當嘉察進入一箭之地,抽出寶刀衝殺過來時,他們才認出是嘉察,頓時驚慌四散。辛巴梅乳澤急忙大喊:「請不要再追了!嘉察!對弱者窮追不捨——難道非要逼得大家到懸崖邊上拚個你死我活嗎?」
此時的嘉察哪裡聽得進勸告。他一路砍殺,將最後殘存的霍爾散兵逼進一座灰白色懸崖旁的小溪溝裡。辛巴轉身躍上懸崖。嘉察從下方猛追,迂迴包抄,擋住了去路。無路可逃,辛巴藏身於懸崖轉彎處,下馬站定,面朝霍爾方向,與仍騎在馬上的嘉察對峙。
拉吾的馬被嘉察過度驅策,又見嘉察在面前揮舞寶刀,突然受驚揚起前蹄,將毫無防備的嘉察摔下馬背。他正好落在一支矛尖上,身受重傷。正如「十五滿月落平川」的預言所示,他一時無法起身。辛巴見狀,本想離開,不料嘉察不知從何處生出一股力氣。他奮力擲出寶刀,喊道:「辛巴梅乳澤!我命休矣。不如你給我個痛快!然後你可以去白帳王面前請功領賞!」
然而梅乳澤淚流滿面,哭道:「難道我真要作盡惡業嗎?我的心一向嚮往雄獅大王的事業。自從跟隨白帳王出征以來,我處處避戰。萬沒想到,今日命運竟要我對奔巴王犯下此等惡行!可是,話說回來,你們嶺軍一味逞強,毫不留情,毀了我一生的心願。」
說著,他像孩子般哭泣起來。聽到他的話,嘉察心中略感寬慰。兩軍交戰以來,辛巴確實處處避戰。落到如此地步,實乃二人業果難逃!於是,他用非常溫和的語氣說道:「辛巴梅乳澤!寧餓不吃爛糠,是白嘴野馬的本性;寧渴不飲溝水,是紅毛野犛牛的本性;寧死不流淚,是真漢子的品格。不必驚慌;此乃你我命中壽數!誰生誰死尚未可知,但你我都不願留下狐狸逃戰的罵名。讓我們最後比試一次箭法,讓命運決定勝負吧!」
既然命運將這兩個天生的對手逼到如此境地,儘管極不情願,辛巴還是流著淚答應了。
嘉察拾起弓箭,嘴角帶著一絲微笑。他射出一箭,正中辛巴頭盔頂上的纓子,卻絲毫未傷及他。輪到梅乳澤射箭時,淚水早已模糊了他的視線。似乎命運註定,無論他如何躲避,都必須完成奔巴王命定終結的劫難。他無可奈何,心中默念雄獅大王的名號,悲傷地想道,自己原本的命運是輔佐格薩爾王成就大業,如今卻成了殺害王兄的敵人。箭飛了出去,正中嘉察大人的額頭。他身體一僵,倒地身亡,離開了這個世界。
空行母朗曼噶姆認為,如果辛巴不割下嘉察的頭顱掛在雅澤城的金頂上,就無法點燃格薩爾王的沖天怒火。於是,她化現為一尊忿怒相,用一把黃色霹靂寶刀將嘉察的頭顱從身軀上砍下,並在空中說道:「紅臂辛巴!拿著這敵人的首級去敵人面前誇耀,去親人面前請功吧!把它掛在雅澤城的金頂上,白帳王就能如願以償了!」
正當辛巴還在猶豫之際,丹瑪和噶德見到不祥的虹光,急忙趕來。辛巴無奈,只得匆匆丟下所有兵器離去,只帶走了嘉察的頭顱。
嶺國的悲痛與復仇誓言
噩耗傳到嶺國,舉國陷入悲痛,言語難以形容。加之王妃珠牡被擄,雄獅大王仍未歸來,嶺國上空籠罩著絕望的陰霾!
聽聞嘉察死訊,總管王絨察查根、丹瑪等嶺國英雄急忙趕到現場。總管王一見嘉察的遺體,便大叫一聲,昏厥過去。過了許久,他才甦醒過來。絨察查根心如刀絞,蒼老的臉上淚痕斑斑。王妃被擄,嶺國珍寶遭劫,如今嘉察又被殺害——嶺國英雄還有何顏面活在世上!
「可恨可惡的黃霍爾人!該死該剮的辛巴們!你們造了什麼孽啊!」聚集的兄弟們忍不住淚流滿面。
「寧餓不吃爛糠,是白嘴野馬的本性;寧渴不飲溝水,是紅毛野馬的本性;寧死不流淚,是真漢子的品格。我們嶺國英雄寧可戰死沙場,也絕不嘆息流淚。我們必須振作精神,為嘉察報仇!」英雄丹瑪眼中燃燒著怒火,話語堅定有力。
嶺國英雄們止住淚水。丹瑪揮舞寶刀,兄弟們準備隨他追擊霍爾大軍。森倫王攔住了他們:「停下,年輕人!快停下。嘉察已經死了。你們還想去送死嗎?」
「不!不殺白帳王,不殺辛巴梅乳澤,我丹瑪的怒火難平。」
「我們必須去,森倫王。請您和總管王在此等候我們勝利的消息。」年輕勇士們揮舞著刀槍,決心追殺霍爾人。
「你們當中,誰的武藝能勝過嘉察?誰的勇猛能超過嘉察?」
年輕人面面相覷,無法回答。
「好,沒有人。在嶺國,除了格薩爾,無人能與嘉察相比。如今嘉察已死。依靠你們,既救不回王妃,也奪不回珍寶。」
「那麼,一切都完了嗎?」
「不!這筆帳還沒算完。我們的雄獅大王很快就會回來。一旦他歸來,霍爾的白帳王、黃帳王、黑帳王——一個也別想活命。」森倫王耐心地勸說年輕人,因為嶺噶布的許多男兒已經戰死。繼續這樣魯莽追擊,不僅殺不了霍爾人,反而會中埋伏,落得和嘉察一樣的下場。
悲痛欲絕的總管王絨察查根連連點頭。他贊同森倫王的立場,不忍心看到更多嶺國年輕人和嘉察一樣死去。
「這……這……這……這口氣我怎麼咽得下去!」英雄丹瑪眼中充滿了壓抑的怒火,雙拳緊握,指節咯咯作響。
「那就這樣吧。我們叔侄幾人,各向霍爾城射一箭。每箭必中目標,讓白帳王明白,我們嶺國的英雄好漢多如地上草、河邊沙——殺不盡,滅不完。」森倫王提出了另一個主意。
英雄們拉開弓,搭上箭,各自默默祈禱上天相助。他們要將箭直接射入霍爾白帳王所在的宮殿。英雄們唱道:
一箭射中金頂尖端,象徵劈開天魔的頭顱;
一箭飛向寶幡犛牛網,象徵將天魔鎮壓於地;
一箭擊中飛簷銜接處,象徵號令地魔來服役;
一箭射碎朝陽窗的玻璃鏡,象徵白帳王的魂魄將離散;
一箭直射入王宮深處,
象徵摘取白帳王的心臟。
英雄自有後來者,
將在你們的雪山踏出道路,
將在你們的曠野跳起戰馬之舞,
將使千峰雅澤城化為灰燼,
將把殘餘辛巴的頭顱盡數斬斷,
將把馬鞍架在你白帳王的頸上,
將讓你全境的野草唱起哀歌,
將使阿欽十二部族
永無安寧棲身之所……
這段祈願文念誦完畢,數箭齊發。彷彿受到祈願的指引,箭矢不偏不倚,正中眾英雄意念所向之處。丹瑪的怨憤雖未完全平息,但他的怒火已然消減大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