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大王在魔地忘歸

 

雄獅大王格薩爾為何還不歸國？當初他北去降魔，只用了三個月零九天，就射死了黑魔魯贊。之後又在魔國做了許多善事，使魔國眾生脫離了魯贊的壓迫，過上了安樂幸福的日子。這樣，整整過了三年。

 

魔地的一切都安排妥當了，格薩爾準備返回嶺國。他封老牧人秦恩為魔國大臣，管理魔國事務。正當一切安排就緒之時，王妃梅薩綳吉和阿達娜姆來到雄獅大王面前，獻上美酒。大王飲罷，竟把回國的事忘得一乾二淨。日復一日，坐在九尖魔宮的白蓮寶座上，與秦恩下棋，與梅薩、阿達娜姆飲酒唱歌，盡情享樂。

 

原來，王妃梅薩在魔國住久了，難免沾染了魔氣。她不願回嶺，一怕珠牡奪去大王的寵愛，二也貪圖魔地的安逸享樂。於是，便與阿達娜姆一起，給大王喝了迷魂酒，致使大王忘了過去，忘了嶺國，忘了珠牡。阿達娜姆本是魔國人，是魔王魯贊的妹妹，因愛慕格薩爾，才幫助他降伏了黑魔。自然，她也不願離開魔國。見梅薩與自己心意相同，當然高興相助。

 

格薩爾過著非凡的快樂日子——白天，有大臣陪伴取樂；夜晚，有天仙般美麗的王妃陪伴安寢。日子一長，大王的心被迷住了，不知過了多少天，也不知過了多少月。

 

寄魂仙鶴報警

 

嶺國被霍爾入侵，珠牡派寄魂白鶴送信到九尖魔宮時，格薩爾正與秦恩擲骰子取樂。大王猛一抬頭，看見了空中的仙鶴，但他已不記得這是嶺國的寄魂鳥了，反而驚奇地問道：

 

「啊！這是什麼鳥？我怎麼從未見過？鳥兒，你從哪裡來？」

 

白仙鶴伸長脖子，對雄獅大王唱道：

 

日月運行有規律，

家在東方高山上；

驅散黑暗落西方，

從不長留在天上。

白雲翻騰有規律，

家在南方贍部洲；

帶來陰涼飄北方，

從不長留在虛空。

青色杜鵑有規律，

家在南方門隅山；

改變氣候回森林，

從不長留在北方。

白色綿羊有規律，

家在美麗牧場邊；

吃飽青草回羊圈，

從不長留在草原。

南贍部洲雄獅王，

生在人人羨慕地；

降伏妖魔應回還，

不該長住亞爾康魔地。

我是嶺國寄魂鳥，

為送王妃書信到此方；

嶺國百姓遭禍殃，

大王速回莫延宕。

 

白仙鶴的歌聲，使雄獅大王恢復了記憶。他又想起了嶺國，想起了珠牡王妃。格薩爾想：清晨出現新雲聚，陽光必定不燦爛；大江瀰漫濃霧時，村莊必定看不見；嶺國派來寄魂鳥，消息必定不吉祥。 他從蓮花寶座上站起，取下仙鶴頸上的書信，繼續想道：盛夏颳起大狂風，預兆必定大旱年；初春出現大寒流，預兆必定地凍裂；秋季降下大寒霜，預兆必定毀莊稼；冬季出現大溫暖，預兆必定時序亂；嶺國神鳥飛魔地，預兆必定動刀兵。 打開書信一看，果然是珠牡王妃報告的凶信：霍爾圍困了嶺國，要搶她作白帳王妃，請大王快快回國，解救危難。

 

看了書信，格薩爾心中過去的迷霧頓時消散，變得明鏡一般。他決定立即動身回嶺，打敗霍爾王，拯救嶺國百姓。

 

王妃施計 狐狸求情

 

梅薩綳吉和阿達娜姆再次來到雄獅大王面前，嫋嫋婷婷，笑容滿面——一個捧壺，一個舉碗，向大王獻酒：

 

大王啊，

您的臉龐像十五的滿月，

為何明月被烏雲遮？

您的眼睛像黎明的星星，

為何星中閃電光？

您的心腸像菩薩一樣慈悲，

為何充滿熊熊烈火？

 

她們邊唱邊獻酒，格薩爾心中焦急，口中乾渴，接過酒碗，像喝茶似的一飲而盡。他哪裡知道這酒的力量——喝了就會沉睡，就會忘卻過去。大王又中了梅薩和阿達娜姆的圈套，原來她們偷聽了白仙鶴和大王的談話，想阻止大王回國。

​

果然，格薩爾又忘卻了一切，重新與王妃過著安樂舒適的日子。這樣，又過了三年——正是珠牡用智慧拖延霍爾的三個年頭。

 

一天，珠牡派來送信的小喜鵲，落在格薩爾與二妃唱歌的城門上。梅薩一看見這鳥，立即說：

 

「大王，我們正玩得高興，這鳥又來搗亂了。快，射死它！」

 

格薩爾張弓搭箭，把小喜鵲射死在城門上——這正是珠牡從寶鏡中看到的情景。

 

小喜鵲死後不久，又來了一隻紅狐狸，用爪子抓城門。格薩爾看見美麗的狐狸，又要射箭，狐狸從嘴裡吐出了半個金環。看見閃閃發光的金環，格薩爾收起弓箭，走到紅狐狸面前：

 

「狐狸姐姐，把那環子給我吧。我不射你，還要獎賞你哩。」

 

紅狐狸把環子吐到格薩爾手裡，並把珠牡託付的話告訴了大王，最後說：

 

「雄獅大王啊，珠牡王妃被逼三年，嶺國被圍三年，百姓受苦三年，大王為何不歸？」

 

金環照亮了格薩爾的心，他恢復了記憶，明白了這幾年遲遲不歸的原因在於梅薩。他決定立即返回嶺國，並且發誓不再喝梅薩王妃敬的酒。但大王知道，如果再遲延，珠牡就有被搶走的危險。他想：我先射支箭去嚇嚇霍爾王，或許能再拖延些時日。有了時間，我就能返回嶺國，親自懲治那萬惡的白帳王。

 

格薩爾默默念誦：神箭啊！不要被火燒焦，不要被水沖走，不要被刀砍壞，不要被風颳走。神聖的降魔箭，快快飛到霍爾王的大帳裡去吧。

 

那支神箭，帶著格薩爾的祝願，帶著雄獅大王的威力，飛向霍爾白帳王的大帳，射在虎皮座上面的柱子上——正是那支連白帳王也拔不出來、嚇得白帳王想退兵的神箭。但格薩爾沒有料到，出了叛賊晁通，向白帳王吐露了真情。

 

神駒悲鳴 終醒歸心

 

得知格薩爾要回嶺國，梅薩綳吉和阿達娜姆知道再敬酒也沒有用了。於是，她們備下了豐盛的飯食，聲稱是為大王餞行，卻在飯食中下了迷魂藥。格薩爾不知是計，高高興興地吃了飯，並命令二妃立即收拾行裝，飯後馬上動身。

 

飯後，格薩爾又像從前一樣，忘了回國的事。快樂的日子又飛快地過去了——又是三年。這已經是格薩爾到北方魔國的第九個年頭了。珠牡王妃被霍爾搶去，也已經三年。

 

能言神駒江噶佩布越來越焦急，回嶺的心情越來越迫切。梅薩怕牠驚醒大王，偷偷給牠帶上鐵籠頭，絆上鐵絆子，拴在一個八尺高的鐵柱上，關在一間小黑屋子裡。這樣的神物，怎能受得了如此虐待？牠很快就掙脫了羈絆，逃回須彌山去了。

 

一天，格薩爾王忽然想起了江噶佩布，就問梅薩。梅薩不知馬的去向，只得照實說馬兒跑了。大王一聽，勃然大怒，徒步出門，翻山越嶺去尋找。當他登上北方的紅心山——那山像兩隻對峙的大熊——看見了雲霧繚繞的嶺國神山瑪沁邦拉山。大王心中又喜又悲，向嶺國的神祇和天母禱告，請他們顯示神威，幫他找回馬兒。不一會兒，瑪沁邦拉山頂升起一朵白雲，飄向藍天，頃刻間來到大王面前。大王如夢如幻，被白雲托著，一直來到須彌山頂。

 

那神馬用前蹄刨了三下地，長嘶三聲，奔向大王，眼中流出淚水。大王對牠唱道：

 

飛毛腿啊快來吧！

赤兔神駒莫生氣，

疾風沒有你快速，

彩虹沒有你艷麗，

猛虎沒有你威風，

雄獅沒有你神氣，

你的耐力勝過白雕億萬里！

你和我一同來自天界，

一同降生在贍部洲。

我疼愛哥哥嘉察協噶，

疼愛王妃森姜珠牡，

也同樣疼愛你。

古人說得好：

「英雄愛駿馬，

駿馬愛英雄。」

你跑得過猛我心痛，

從不忍用鞭子抽打你。

如今在這北方黑魔地，

你為何狠心把我棄？

 

赤兔馬向大王訴說道：

 

雄獅大王啊，您說得對。

過去在嶺國，

珠牡待我像待嬌子。

每天清晨太陽升起時，

金盆盛滿香噴噴的糌粑和酥油，

常常拌上甘蔗和果品，

她會問：「神駒啊，你餓不餓？」

太陽當頂正午時，

銀盆盛滿鮮牛奶，

常常拌上甘蔗和果品，

用金簪攪拌讓我喝，

她會問：「神駒啊，你渴不渴？」

夏天，她把我放在芳草地上，

問我：「駿馬啊，你心裡可歡暢？」

冬天，她給我蓋上獸皮毯子，

問我：「身上可暖涼？」

大王初到魔國時，

曾說三年把家還。

如今魔女梅薩妃，

給我頭上戴鐵籠，

四蹄絆上鐵絆子，

拴在八尺高鐵柱，

不給草吃不給水，

還說：「野馬性子太不羈。」

她騙您喝下迷魂酒，

讓您忘卻前後事，

讓您拋下苦難的嶺，

長住北方黑魔地。

不管霍爾百萬兵，

像餓狼撲向羊群裡，

英雄嘉察的頭顱掛在敵人城牆上，

珠牡像囚犯一樣被搶去，

嶺國的英雄兄弟們，

鮮血染紅黃沙地，頭顱性命全拋棄。

 

古人說得好：

 

「若不認識初生的葉，

就不必認識後生的籽；

若不能使長子得榮譽，

次子的榮譽有何益？」

若不愛惜你原來的嶺，

守住魔國有何意義？

若不保護你原配的妃，

寵愛魔女梅薩有何益？

一因大王遲不歸，

二因我想神聖的嶺，

三因我想珠牡的苦，

因此我才遠離你。

大王若是不允許，

請您立即動身回嶺去！

在梅薩的門前，

不要再徘徊，不要再忘歸！

 

王聽罷，眼中充滿淚水。他長嘆三聲，說：

 

「江噶佩布啊！你說得沒有錯。現在，我們快走吧！」

 

說罷，大王跨上神駒，不到片刻，就回到了魔城。大王在馬上對梅薩和阿達娜姆吼道：

 

「兩個狡猾的魔妃！騙我喝下迷魂湯，使我忘卻一切！讓我的神族遭受敵人壓迫！把我眼珠般的駿馬用鐵籠頭關在黑屋裡！你們的言語像仙女，你們的心腸像魔鬼！今天，我和駿馬要立即返回嶺國去！你們若再施詭計，休怪我手下無情！」

 

梅薩繃吉還想阻攔，阿達娜姆勸她道：

 

「嶺國已經被霍爾搶掠，珠牡已被白帳王強娶為妃，格薩爾大王在魔地耽擱了九年。大王若不回國，上界的天神、中界的厲神、下界的龍神都會懲罰我們。不要再阻攔大王了，不要再給大王喝迷魂藥了。大王回嶺，我們也快快收拾，跟隨大王回家吧。」

 

千里寶駒江噶佩布，馱著格薩爾大王騰空而起。見大王歸心似箭，江噶佩布跑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快、都急，恨不能一步就把大王馱回嶺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