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旅途與神諭

 

雄獅大王格薩爾獨自騎馬走了四天，來到霍爾境內噶爾巴加讓的灰土崖下——這裡正是兄長嘉察協噶遇害焚屍之處。他在嘉察遺體停放過的石台旁住了七天，每日向天祈禱，盼望夢中相會，卻毫無徵兆。第八日黎明，天界仙女朗曼噶姆托夢指示：「你翻過托拉山時，便能與亡者相見。如今莫再耽擱，速速啟程！」

 

仙女繼續說道：「我的侄兒雄獅大王啊，從此地前行，明日途中將遇兇惡擋路魔怪。你須繃緊弓弦謹慎防備，相遇時切莫慌亂。其一為霍爾長臂魔，目力所及之物皆能擒拿；其二為千里眼魔，能望見三月路程外的景象；其三為大力強壯魔，一旦被其抓住便難逃脫。此三魔正在高山巔峰巡邏。你備好迅疾如飛的神箭穩穩射去，箭矢自會處置他們。」

 

於是格薩爾花了一日工夫將箭鏃磨得極其鋒利。第三日清晨，他朝霍爾方向射出迅疾如飛的「霹靂神箭」。箭矢帶著雷鳴般的轟響，伴隨閃電冰雹，如疾風向前飛馳。

 

降伏魔怪與不祥阻礙

 

通往霍爾的山路山脊上，長臂、千里眼、大力三魔正在巡邏。聽聞遠處轟鳴，千里眼道：「不知是黑鷹還是何物朝此飛來。眾人戒備，待我先看清虛實。」

 

言畢他舉目遠眺。突然驚叫：「不好！那是神箭！二位快來！長臂，抓住它！」

 

長臂率先衝出，張開雙臂。他一把攥住箭桿緊緊握住，另二魔則抱住長臂身軀，試圖將箭扯落。但神箭威力更勝，竟將三魔一同帶上高空，隨即甩入黃河怒濤之中，使他們溺斃。

 

翻越雅拉賽吾山時，格薩爾遇見一頭從石崖竄出的長角野牛。牠血紅的舌頭閃著電光，黑尾似南方暴雲，吼聲如巨鈸相擊。此乃白帳王的寄魂獸。雄獅大王嘲諷道：「你這裝腔作勢的老野牛！憑些微末伎倆，也敢與我較量？若真想顯威風，便在那山崖上磨利你的角——磨尖了再來比試！在崖上踏舞震碎山石——那才算本事。我將在綠茵地磨利兵刃，讓你見識何等鋒銳；我將在草甸上踏舞，令山巒震顫大地動搖，教你嚇得發抖。屆時我自會向你射箭——那便是我的勝利！」

 

野牛暗想：「他說在軟草上磨刀——難道我不能在硬石上磨角？他說要在草原震地——難道我四隻鐵蹄踢不垮這山崖？」

 

於是牠奮力將兩隻長角抵在石崖上磨礪，直至角磨短了也未變尖。又用四蹄猛踢山崖，直到蹄骨脫臼，山崖卻紋絲不動，更別說崩裂。此刻野牛動彈不得，只能呆立。大王策馬引弓，一箭射去。箭矢貫穿野牛額頭，直透尾部。野牛頓時滾落山崖。大王以牛血祭獻天神，繼續前行。

 

不久，兩座赤紅山峰擋住去路。見大王逼近，它們如鈸相擊般轟然對撞，滾落碎石試圖阻其前進。大王向前逼近，山峰撞擊愈烈。大王輕蔑道：「你二紅峰雖能毀盡霍爾，撞得這般可憐卻不駭人——只會自取滅亡。我走遍南贍部洲，見過大山相撞。它們先拉開距離，停頓蓄勢，再以震裂天地之力對擊——那才是真本事！」

 

二紅峰聞覺有理，便拉開距離，停頓良久。此時，馬王江噶佩布馱著大王縱身躍過。待山峰再度對撞時，因用力過猛竟自我毀滅。

 

兄弟魂靈相會痛斷腸

 

又行兩日，格薩爾來到托朵達隆山谷口。忽聞煙火氣味，心想：「此處有人？」細看竟是霍爾派來守關的朵贊。朵贊正在煮茶，肘掛犀紋大弓，面前擺著三支紅尾利箭，一面哼曲一面修補獐子套索。大王與坐騎化為母麝香獐與幼獐，一前一後從他面前經過。朵贊跑去抓住幼獐後腿。正要得手時，二獐躍上唯有獐鹿能至的高崖。朵贊不假思索攀崖追趕。此時雄獅大王化為兩隻猛虎，轉身撲來。朵贊驚慌扭身欲逃，但崖陡路狹無處迴轉，滾落深淵而亡。大王遂除去了魔怪朵贊。

 

由此繼續前行，登上霍爾境內綿長的托拉山，遙見巴洛雪山、索日山、交拉山。想起天界預言，大王對兄長嘉察協噶思念愈深。行至山腳一處名為本巴噶瓊之地，神馬突然臥倒不肯前行。大王以白藤鞭抽打兩下，緊繮繩，馬鐙踢肋，馬卻紋絲不動，只默默垂淚。大王困惑不解。

 

路旁有一座稱為「本康」的路邊神龕，四壁繪有十萬神像。白蓮草牆頂上有隻雀鷹的巢——正是嘉察亡魂所化之形。嘉察原為白天鵝神化身，本可於死後自由轉生。但為向白帳王復仇，他發下三個兇猛誓言要啖食霍爾人血肉。因此，加上被霍爾噴吐的邪氣污染，未能轉生為清淨人身，反而憑附於一隻健壯雀鷹屍體，化為鷹隼。此刻見到雄獅大王的金盔，他喜不自勝，拋下正在追捕的雀群（霍爾亡兵魂魄），俯衝落在大王的寶弓之上。

 

不明就裡的雄獅大王怒道：「這該死的霍爾地界，連鷹隼也敢欺我！」

 

抽出一支鷹羽箭正要刺向雀鷹，棗騮馬突然人立而起，阻住刺擊。雀鷹飛上天空。此時棗騮馬開口：「啊！魯莽的格薩爾！你真是『膚白無智，位高無明』！日日思念兄長，他來了卻要以箭相刺。那雀鷹正是奔巴嘉察！想想嘉察生前——身軀偉岸最長鎧甲難掩，英姿雄健任何駿馬難馱，面容如滿月，雙目似晨星，威儀齊天，智慧如海。那位頂天立地的英雄，如今卻轉生為巴掌大的雀鷹，棲身獵人出沒的荒郊野嶺，築巢於陳舊蓮草牆頭，依附無力的路邊神祇，淪落至此。縱然大王你不憐憫他，又何苦以箭相殺？」

 

馬匹隨即猛踏地面，翻滾不休，連連甩尾，以頭撞擊本康木樑，豆大淚珠滾落，悲痛無盡。大王驚醒嘆息：「我竟不如牲畜馬匹！」連連嘆氣，舉目望天。雀鷹既不忍離雄獅大王，又怕被誤殺，不敢靠近，只在空中撲翅。雄獅大王悲從中來，呼喚道：「協噶兄長！我不知你已轉生為鳥，只道是霍爾惡鳥來欺我。請來此處，讓我兄弟二人細談！」

 

雀鷹聞聲飛下，仍不敢近前，落於本康頂上。雄獅大王再懇求：「請來此處，讓我兄弟二人好好說話。」但雀鷹頻頻戒備地望向寶弓箭矢，在旁盤旋。

 

大王悔恨自責：姑母早已預言將在此與兄相會，為何臨到當頭卻未醒悟？身為人子竟認不出兄長，而兄長化鳥仍識得自己。若非馬匹及時阻止，兄長恐已喪命箭下。難怪如今心存忌憚不敢靠近！思及此，淚水如葉上露珠滾落。本康上的雀鷹亦淚眼盈眶。兄弟二人與神馬皆悲傷難語。

 

片刻後，神馬道：「英雄嘉察，雄獅大王實不知你化為雀鷹。若早知曉，豈會以箭相刺？請落我背上，我多想再馱你一程！」

 

雀鷹果真落在馬背上說：「若未成此醜陋形貌，本該為你備些草料清水。可如今身為鷹隼，只食霍爾亡兵轉生的雀鳥——別無他物。而你又不能吃這等污穢之物。實在無可奈何。誰能料到我會淪落至此？」

 

神馬江噶佩布安慰道：「勝過百次草料清水供奉的，是今日與你重逢之喜。往昔英雄嘉察你騎乘我時，我向人展示步態，你向敵展現武勇。你的重量與雄獅大王無異；我能感受到你沉穩的存在。但今日你在我背上輕若羊毛鞍墊。誰能料到你會變成這般模樣？」言畢淚流不止。

 

雀鷹答道：「雖在你背上，我只感到悲傷哀痛。我的利爪或會傷你——這怎能算好？」說罷飛起，再次棲落本康。

 

格薩爾道：「兄長！請來我身邊。讓我們訴說別情。我向三寶起誓，絕不再以弓箭傷你。若你不來弟弟身邊，我將比死九次更痛苦！」隨即拋開令兄長不安的弓箭。

 

雀鷹急勸：「弟弟，此乃霍爾要道。怎能拋棄弓箭？你須時刻兵器不離身。」說著飛落格薩爾面前的墊子上。繼續道：「今日見你，我歡喜無量。自轉生為鷹，從早到晚，我常滿腔怒火，捕殺霍爾亡兵轉生的雀鳥，啖其血肉。殺大雀如殺大辛巴；殺小雀如殺霍爾兵卒。每日殺戮無數，卻無法滅盡。閒時只覺心情沉重抑鬱。本想回嶺，又恐形貌惹惡人恥笑，尤其令柔薩母子更添悲傷，故未成行。後來追雀時遇見一隻從嶺地飛來的灰鷹。我向牠打聽嶺地消息，牠說你尚未歸來。我問牠有多少鳥伴；牠說夥伴雖多，不知為何皆盤旋在虹光閃爍的高牆城池上空，唯獨牠獨自返回。我猜灰鷹未認出你，而城上虹光或許是你歸來之兆。從那日起，我心緒寬慰許多。尤其今晨見到你的金盔，我喜不自勝落於你的寶弓之上，只為親見你真容！往昔我兄弟相聚何等歡樂。誰料今日相會——你為人，我為鳥，神馬江噶佩布為馬——竟是三種形貌？高貴的雄獅大王有如此醜陋的兄長，實乃悲哀！」

 

聽聞嘉察肺腑之言，格薩爾只喚得一聲「兄長……」便淚如雨下，哽咽難言。稍平復後說道：「我雖是救度眾生的神子，卻救不了自己的兄長！」再度痛哭失聲。雀鷹道：「往昔我兄弟三人在神城時，你坐金座，我與弟弟瑪爾勒分坐兩旁，歡歌笑語——何等幸福。後來你北征雅康，眾人旌旗招展、盔纓飄揚、鼓樂相送，獻酒餞行。如今你從北方歸來，卻見家園被白帳賊與晁通勾結蹂躪至此。我多想為你獻上接風酒，卻不能。若我未死，必親赴雅澤城手刃白帳賊，如今卻無能為力！」

 

格薩爾道：「你與弟弟瑪爾勒壯志未酬，為國捐軀——實是嶺噶布巨大損失！否則我兄弟三人聯手嚴懲霍爾，你也不必如此悲痛。我昔日北征時，你如皓月當空，鎮守聖都，受部落民眾仰望。即便遠行在外，知你在彼，我心亦安穩溫暖。但如今，兄長……」淚水如泉湧流。

 

雀鷹亦深嘆：「罷了，莫再說了。多思只會徒增傷悲。詳細告訴我降伏魔王魯贊的經過，為何耗時如此之久。我真心想聽。」

 

格薩爾也覺敘話過於傷感，便將魔國經歷一一道來。兄弟二人與棗騮馬共憶許多歡樂與苦痛往事，在本康旁共度一夜。

 

當夜，雀鷹恐災鳥岡噶繞桑傷害大王，守在其枕邊直至天明。格薩爾思忖，若不除去此災鳥，兄長將永無寧日。遂在此停留三日。

 

離別誓言與前行之路

 

第三日清晨，格薩爾準備啟程時對雀鷹說：「此次相會帶給我無盡歡喜幸福。我定當謹記你言，剷除霍爾屠夫，親手斬殺白帳賊為你與陣亡兄弟復仇，為黑頭百姓留下可歌傳說。望你莫再執著此鷹形，早日轉生聖潔淨土。」

 

雀鷹答道：「我臨終時發下三項兇誓：若不能生啖白帳賊心、飲其一口血、取回我的盔纓火化，寧願永世為鷹！」

 

格薩爾道：「甚好，兄長。待我為白帳王頸上備鞍時，將遣棗騮馬化為白鷺傳訊於你。屆時你心願必能達成。在此之前，請居於本康左側，莫遠遊。至於消滅霍爾白帳王，毋庸置疑——必當完成。」

 

言畢，辭別兄長繼續前行。雀鷹伴送長長一段路後方折返，滿懷憂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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