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傳奇
格薩爾王

嶺國的傳說
格薩爾王(約西元1038-1119年)是傳說中的藏族英雄,出生於甘孜藏族自治州德格縣。後世尊稱他為嶺國格薩爾王。傳說格薩爾王也是蓮花生大士的化身,象徵他的智慧、慈悲和力量。
第五十七章
梅乳澤歸順 雄獅王喜結吉尊緣
格薩爾化身為茶渣堆裡的神秘孩童
噶爾柏納親王最先趕到茶渣堆旁。他翻身下馬,用矛桿戳了戳茶渣堆。茶渣堆窸窸窣窣地晃動起來,從裡面爬出一個渾身污垢的十歲孩童。他的頭髮亂如深冬的白蒿草堆,滿身沾著茶葉,活像一隻小刺蝟。孩童睡眼惺忪,彷彿還沒完全清醒,接連打了三個哈欠,用髒兮兮的小手揉了揉烏黑發亮的眼睛,看了看原來紮帳篷的地方,對噶爾柏納說:「哎呀,長壽的官人哪,那頂漂亮的帳篷到哪兒去了?我只睡了一小會兒,怎麼全都不見了!哎呀呀,這可怎麼辦哪?」他滿臉可憐巴巴的沮喪神情。
噶爾柏納見茶渣堆裡冒出個孩子,吃了一驚,厲聲喝問:「你是誰?從哪裡來的?快快說來!若不老實交代,看我一刀結果了你的性命!」說著惡狠狠地拔出刀來。然而孩童並未顯出預想中的恐懼,反而哭著對噶爾柏納說:「阿爸呀!我是你那到嘉納做生意、半路死去的兒子的轉世。你怎麼能殺我呢?」
噶爾柏納一愣,但仍高度警惕:「你若真是我兒轉世,那這霍爾兵將中,你認得誰?若說不出來,我照樣殺你!」不料孩童竟真似在霍爾生活過一般,將霍爾將領一一點名道出。噶爾柏納更加驚異,開始相信這孩子確實是自己早夭兒子的轉世。
辛巴的識破與格薩爾的盟誓
辛巴卻不信這番說辭。他舉起長矛朝孩童刺去,但矛尖尚未近身,便自行斷成兩截。辛巴心頭一震——自己最深的擔憂終於應驗了。眼前這孩童不是雄獅大王格薩爾的幻化,還能是誰?他便對孩童說:「你隨我到山後去,有些話我要單獨問你。」
噶爾柏納急忙攔阻:「這孩子確是我兒贊嘉的轉世,如今是來投靠我的。你萬不可傷害他的性命!」辛巴遂向噶爾柏納鄭重起誓,後者才同意讓他帶走孩童。
辛巴領著孩童來到一處極僻靜的山溝。他慌忙跳下馬,從隨身的銀盒中取出一條潔白的哈達,又從無名指上褪下一枚玉戒指,恭敬地獻給孩童,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說道:「尊貴的主人啊!我一眼就看出您不是嘉納流浪兒,而是全知的神變身、無敵的雄獅寶王。您那鳳眼紅瞳,證明您是嶺噶布王族的嫡傳;您那烏髮閃虹光、眉間綠痣、海螺白齒、身散檀香、步履如鵝行、威儀似君王——無不昭示您是真正的天神,是覺醒的萬民之主。可我這罪人辛巴,在您大王面前,實在有許多難言的苦衷啊!」接著便將霍嶺戰爭的前後經過細細述說了一遍。
孩童說:「你這霍爾大臣,是十二萬戶部落之主。將哈達和戒指賜給我這嘉納流浪兒,我感激不盡。但你的嘲諷也讓我羞愧難當。請不要再說了!」說著收起哈達和戒指,作勢要走。
辛巴見禮物被收下,大喜過望,承諾道:「如今我的心願已了。大王請放心,從今往後,第一,我絕不將此事洩露給任何人;第二,我絕不再為白帳王或霍爾的安危進獻一言。」說罷徑直騎馬返回索莫如宗城,緊閉城門,靜修不出。
噶爾府中格薩爾對吉尊益西的考驗
孩童回到原處。噶爾柏納將他扶上自己的馬鞍,二人同乘一騎回家。噶爾柏納卻達爾王領著孩童來到府門前,說:「今日天色已晚。你先在外院住下,待明日太陽升起後,再到內院來。」
噶爾柏納進去後,對女兒吉尊益西說:「我帶回一個流浪孩子。你去給他送些吃食。」益西心想:*昨夜我做的那個吉祥夢,莫非與這孩子有關?*於是取來滿滿一壺茶、一隻煮熟的羊前腿、一盒糌粑、一罐乳酪,給孩童送去。
孩童見這姑娘生得異常美麗,容貌絲毫不遜於天仙般的珠牡,心想:她若不是白帳王的近親,或許強搶珠牡的事就不會發生了。
姑娘送來食物時,孩童佯裝發怒。他將糌粑揚散,任風吹走;把羊腿撕成三截扔在一旁;將乳酪罐砸向牆壁,摔得粉碎;把整壺茶潑在地上;還把吉尊益西狠狠嘲諷了一番。益西氣得臉色發白,跑回屋內哭訴:「阿爸!那流浪兒倒掉乳酪和茶,揚了糌粑,摔了罐子,還惡毒地咒罵你女兒我!」
噶爾柏納大怒:「若真是如此,我非宰了他不可!」他左手抓起黑鴨嘴鉗,右手掄起流星鐵錘,衝到外院。卻見那孩童正悠閒地坐著,仔細地從羊腿上撕下一片片肉慢慢吃著,一邊喝著用糌粑和乳酪調成的濃茶。孩童還自言自語道:「這鐵匠阿爸真慈祥,給我這樣的孩子這般好食物。我感激不盡哪!」
噶爾柏納悄悄返回,生氣地對女兒說:「你怎麼撒謊?肉和糌粑何時扔掉了?他不是正在那邊仔細吃著嗎?」益西自己也十分不解,卻無法再多說。她隨後提著奶桶去擠夜奶。走到外面,卻見孩童已宰了一頭牛。牛肉掛在樑上,牛皮鋪在地上,他正在皮子上清洗腸子。她怒喝道:「你在幹什麼?!」孩童隨手撿起一根木棍,在益西背上打了三下。接著奪過她手中的奶桶,踢掉桶底,將她趕回屋內。
驚慌的姑娘告訴父親,流浪兒殺了牛,還踢掉了桶底。噶爾柏納大惑不解,親自去看。他跑出去一瞧,只見那頭牛被孩童餵得飽飽的,毛色油亮,還在嚼著草料。無底的奶桶滾在一旁。噶爾柏納問:「孩子!我聽說你剛才打了我女兒,殺了牛,還踢掉了桶底。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尊貴的長者!」孩童回答,「您女兒來擠奶,不小心被牛踢了一腳,這才踢掉了桶底。她氣呼呼地回去了。至於打她,我想都沒想過!我怎麼會打她呢?難道您女兒對我有什麼不滿嗎?」噶爾柏納無言以對,默默返回。
林中的顯真與盟誓
次日,噶爾柏納打算給「兒子」派些活計,問他能做什麼。孩童答道:「我不會無經文轉經筒,不會引外敵入內,不會拿家中之物拋棄。除此之外,我什麼都能做。」於是他安排孩童和女兒上山砍柴。格薩爾點頭答應。
吉尊益西備好食物,二人來到山邊一片樹林。格薩爾說:「阿姐,我們分開幹活吧。」益西建議一起幹活更快,但格薩爾不同意。益西只好自己去挖炭窯、砍木頭,格薩爾則舒舒服服躺在地上睡著了。益西生起火,跑過來叫格薩爾起來照看炭火。他只是翻了個身,連眼睛都沒睜,又睡了過去。益西生氣了,吃掉自己帶來的一半食物,將另一半留在格薩爾身邊,裝上燒好的木炭回家了。她告訴父親後,噶爾柏納親王也很生氣,只等格薩爾回來算帳。
沒過多久,格薩爾背著一大捆木炭回來了。噶爾柏納疑惑地看著女兒,益西也驚得說不出話。噶爾柏納急忙叫女兒去給格薩爾燒茶做飯。益西心中似乎明白了什麼,但未露聲色,去為他準備飯食。
幾天後,木炭用完了,益西主動告訴父親想再和格薩爾一起去燒炭。父親同意了。益西備好食物,二人又來到同一片樹林。這次,益西沒有急著砍柴燒炭,而是靜靜坐在地上,默默念誦著什麼。過了一會兒,她起身燒了一壺茶,將第一碗敬獻天地,第二碗遞給躺在地上的格薩爾,還向他獻上了一條哈達和一對象牙手鐲。
見益西舉止完全反常,格薩爾感到困惑。這時,他聽見吉尊益西輕聲歡快地唱道:
我這巍峨的雪山啊,
是你白獅的當然歸宿。
為何還不展現你的綠鬃?
雪山一直期盼著你,
可知我誠摯的心意?
我這錦緞般的草山啊,
是你紅野犛牛的當然歸宿。
為何還不顯露你的犄角?
草山一直期盼著你,
可知我痴迷的情意?
我這茂密的檀香林啊,
是你猛虎的當然歸宿。
為何還不亮出你的斑紋?
檀香林一直期盼著你,
可知我善良的心意?
我霍爾姑娘吉尊益西啊,
是雄獅王終身的伴侶。
為何還不顯現你的真容?
姑娘一直期盼著你,
可知我堅貞的情意?
我這海螺白的雙耳啊,
早已聽聞天母的歌唱。
我這晨星般的雙眼啊,
早已看見天母的形貌。
天母的預言契合我心,
因雄獅大王是我的愛郎。
雄獅王知道顯現真身的時機已到。
益西唱罷,躺在地上的孩童不見了。正當她用目光搜尋時,只見一位英雄出現在半空中。這位英雄齒如白玉,面如赭石,體格雄健。他虎腰如金剛般堅實,雙足如象足般穩踏。他頭戴白盔,身披白甲,騎著火紅的寶馬,絲帶飄揚周身。他身體散發光芒,真如天神下凡。雄獅王將一條象徵「晝夜平安」的潔白哈達戴在吉尊益西玉頸上,對她唱道:
我從遙遠的北方來,
我正是雄獅王格薩爾。
非為觀賞山河奇景,
只為奪回被劫的愛妻。
追外敵,我失卻故土;
降魔國,我蹂躪嶺地。
娶魔女,我失去王后;
誅黑魔,我引來白帳王。
得魔財,我失卻珍寶。
我來與白帳王清算血債。
一為兄長嘉察報仇,
二救被奪的愛妻歸來,
三雪毀我嶺國的仇恨,
定要剷除白帳王這仇敵。
在此煩惱孤寂的時刻,
唯有你是我的唯一伴侶。
征戰時,請為我出謀劃策,
降敵後,請隨我同返嶺地。
雄獅大王格薩爾與姑娘吉尊鄭重相互立誓,願同心偕老,永不分離。
